□韩 光
深秋的一个周日上午,我到外面散步,只见手持大剪刀的园丁们正在卖力地修剪着道路两旁的杨树枝条。这些枝条,曾在春日舒展嫩绿,在夏日投下浓荫,如今却干脆利落地离开母树,纷纷坠地,委实令人心中不忍。我深觉园丁们多事:好端端的生命,何以非得如此狠心剪去?本想问个究竟,但看到他们全身心投入的样子,只得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来到公园河边,又看见园丁们正修剪着垂柳。垂柳枝条细长如丝,在春夏时节如绿瀑般倾泻,随风轻舞,姿态柔美动人。可如今秋深了,叶落枯黄,他们便毫不留情地举起剪刀?眼见得那柔韧的枝条纷纷被截断,我的心猛地揪紧,一股无名火气直冲上来,趁一位老园丁停下来工作的工夫,我不由分说便冲过去,横在树前,喘着粗气问道:“老师傅,好好的柳枝,怎么就要剪掉?它不再好看,便不值得存在了吗?”
那位老园丁打量我一眼,温和地笑了。他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对我说道:“哈哈,我们可不是瞎剪啊。剪枝也是一门学问,没经过培训还上不了岗呢。”他指着那些散落地上的枝条,耐心地解释道:“剪枝既是为了让树长得更好,也是为了让它来年更美啊。”说着,他引我走近树身,手指着那些被截断的枝口处:“你仔细瞧瞧,被剪掉的枝条,要么是生了病的,要么是挤得太密太紧的,剪去的都是些多余累赘的,留下来的全是健康壮实的。剪得恰当,来年春天这树才能更精神、更好看呢!”
我一时语塞,脸上也不由得发烫起来。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的断枝,心头的愤然骤然消散了,只剩下一片赧然的静默。原来那看似无情的剪刀下,竟藏着如此深沉的呵护与期待。枝条的坠落并非弃绝,实是为了更茁壮的生命和来年更美的春色而做出的割舍。园丁那一剪一剪,原来并非戕害,而是为生命梳理脉络的细心抚触。
回家路上,秋风卷着落叶贴着地面疾走,我心头也仿佛有无数叶子簌簌翻卷。忽然悟到,人生不也如树?更需要经历一番番删繁就简的剪裁。那些陈旧的思想,芜杂的欲念,以及各种拖累脚步的负赘,不正如那些病弱、拥挤、徒耗养分的枝条?若不舍得剪除,任其蔓生,生命的主干如何能挺拔向光?想到自己曾贪恋许多爱好,最终却都草草收场,那些未能深植的浅根,岂不正是白白耗费了心血的枝蔓?念及此,心头一阵澄明,仿佛堵塞处被悄然疏通。
冬去春来,我特意寻到那棵被修剪过的老柳树。春日融融,照得满树新绿格外精神焕发。万千新生的柳丝垂落如帘,嫩芽宛如初醒的眼眸,在春风里轻轻摇曳,柔美得令人心醉。那些曾被锯断的伤口,如今早已愈合,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如同树木悄然睁开的眼睛,沉默而安然地凝望着又一个崭新的春天。
老园丁的话,此刻在这蓬勃舒展的枝条间得到了最鲜活的印证。我轻轻抚摸着树干上那些愈合的印记,粗糙而坚硬,却蕴藏着不可摧折的韧劲——原来生命正是在一次次必要的舍弃中,得以更加凝练、更有力量地前行。人又何尝不该如此?欲望芜杂如同密不透风的枝叶,遮蔽了阳光;爱好泛滥则如四处蔓生的枝蔓,耗散着生命的汁液。唯有果断剪去旁逸斜出,紧紧守住生命的中心,我们才能如这柳树,在删繁就简之后更显风姿绰约。
暮色里,我站在树下,仰首良久,心境澄澈如洗。树影筛下点点金色夕光,如碎金洒落肩头,也照亮了我心间久藏的角落。园丁那“咔嚓”作响的剪子声,竟成为生命里最清澈的回响——剪去芜杂的声响,就是生命本身在低语。
原来人与树,都需要经历一次次必要的剪裁,只为让生命的主干更加挺拔。园丁修剪树木,树亦修剪我们;枝杈删繁之后,我们才得以接近那澄明无蔽的内心天空。我转身离去,夕晖中公园里的树木都静穆着,它们身上那些被剪裁的印记,仿佛古老智慧的眼睛——在岁月里无声凝视,在舍弃中领悟生命真正的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