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雁
整理父亲的房间,翻出几本牛皮纸包着的旧书。打开书,那些包书皮的岁月扑面而来。煤油灯下,父亲裁剪着牛皮纸,稍笨拙的动作揉进书里,裹挟着油墨香,成为我人生温暖的回忆。
40多年前,村子里没有幼儿园,姊妹几个相继进入小学。每次学校发完书,我们随手就扔在炕上。父亲默默摊开书本,热烈的目光扫着书页,仿佛珍宝般不舍放下。
阳光正浓,父亲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出门了。暮色中,矮矮的父亲推着车进了院门,车后面放着尼龙绳捆绑的编织袋子。父亲将灰扑扑的袋子放在地上,我们看到上面印着“化肥”“水泥”等字样,才知道父亲到很远的工地和化工厂附近捡拾废旧袋子。
我们帮着父亲将挂着化肥和水泥的里、外层去掉,剥离出夹在中间的牛皮纸。父亲把牛皮纸的褶皱弄平,在炕柜底下压平。几天后的晚上,因雨季村子停电了。父亲点上煤油灯,取出牛皮纸,略显生疏的手法,慢慢根据书的大小裁纸、翻折。每本书的封面右下角,父亲端正地写上我们的名字,顺带画上插着一朵花的瓶子。父亲将包好的书压在柜下,反复叮嘱我们:“好好读书,书本珍贵,瓶子不断有水,花才开得艳丽。”
时光浅浅,这些话为我们点亮了心灯,开启了智慧之门。念书时,我们格外爱惜书,这可是农村娃儿丰盈人生的智库全书。
城里亲戚送来几本挂历,父亲给爱美的孩子包挂历书皮。我依然让父亲用牛皮纸包,纸张的颜色宛如父爱的色彩,质朴、自然却期待满满躲在书香里。
爱书,就要珍惜它。随着年岁增长,有的孩子嫌包书土气,将书皮悄悄撕掉。我坚持下来,甚至求父亲多找些牛皮纸。父亲手艺渐好,包的书皮内侧居然折叠成翅膀样式。父亲在外皮右下角边画飞机,边絮叨着:“读书眼界宽,有了翅膀,争取飞出村子,去更远的地方。”
父亲爱上包书,我们的小人书也不放过。《水浒》《三国演义》《红岩》《岳飞》等成套连环画陆续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父亲专注的眼神,翻飞的动作,每一道折痕都包裹着满溢的能量。这些牛皮纸中的书香在孩子们中浸润着,丰富更多村里孩子的精神世界。以至于每每我回家探亲,总有村民谈起当年借阅小人书的盛况,一摞摞牛皮纸书成为更多孩子成长路上的“诗与远方”。
时光划过流年,岁暖,情深。我们都走出村庄,奔赴山海,却总是想起父亲手中未消散的牛皮纸下流淌的书香。
孙辈们相继出生,文具店各种漂亮的书皮,买回来直接套上就行。父亲的手艺用不上了,他显得落寞几许,于是盯上我们带回来的小说、散文集、雅思考试等书,他从商店买回的牛皮纸终于有了用处。离开家时,父亲递给我们书,点着封面右下角画着的小房子说:“读更多的书,不要忘了回家的路。”
在沈阳工作、生活之余,我依然爱买纸质书,每本书都包好放进书架。女儿受我影响,书架越换越大。她还学到了外公包书的技巧,从网上买来牛皮纸,仔细折叠。女儿认真的模样和父亲对知识渴望的神态,于时空中渐渐契合。
日子静好,我埋头父亲房间的书海,眼中泪光闪烁。牛皮纸泛着年代的颜色,文字跳动着智慧的旋律。我一本本翻过,那些知识的火花随同父亲的希冀早已隐没于书香之中,滋养着我们成长的路。
我触摸着封面,父亲画的小图,时刻提醒儿女们要爱惜书、多读书,如《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在小小村庄依然仰望星空。关上房门,我知道,牛皮纸包裹的岁月书香已悄然润泽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