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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6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德兴堡咸鸭蛋

日期: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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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曹 勇

  我的家乡德兴堡在蒲河团结水库边,居于水道V字形中。蒲河,水多,鸭多,鸭蛋也多。德兴堡人善于腌鸭蛋,德兴堡咸鸭蛋是出了名的。我在沈阳、鞍山等地,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答后,对方多常常要说:“德兴堡,你们那里出咸鸭蛋啊!”相对于汪曾祺老先生心里的“不大高兴”,我的心里倒是挺享受的。清人袁枚,也在其名著《随园食单·小菜单》中有“腌蛋”一条,“腌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细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

  家乡人不识文人之议,随蒲河自然地放鸭,随性地腌蛋。冬季里蒲河会死鱼,春天蒲河开化,鸭子会吃死鱼。炎热夏日,蒲河里的杂草就是鸭子的美味。收获季节的秋天,家乡人会捞河螺、河蛤蜊凿碎喂鸭子,增加鸭子过冬的营养储备。冬日里,虽是坚冰的蒲河,但死鱼烂虾还是有的。

  要说随性地腌蛋,是恪守秘密后的自然而然。四月间,鸭子开张(开始下蛋)也有些时日了。母亲将攒下的青白色个头像小鹅蛋似的鸭蛋拿出来,一个个用清水洗净,晾干。然后生火,将从蒲河里提回来的河水倒入锅中,在大铁锅中将早买下的粗糙的大粒盐,烧热融化,用瓢舀在盆中放凉。“妈,这腌鸭蛋,水和盐的比例是多少啊?”母亲用蓝围裙擦了擦手,微笑着扭转头,“没啥比例,凭感觉!”时至今日,当我知道4:1、5:1的比例时,更深信那是一个时间的比例,也是一个岁月的秘密。有一次,母亲在煮盐时又刻意地多放了一大把,我甚是不解。当看到在沈阳当团长的老叔过五月节提前一周到家时,才恍然顿悟。刷干净的缸中,放入鸭蛋,倒入放凉的盐水,再倒一碗地产小烧,刚漫过鸭蛋为佳。在最上层鸭蛋上盖一爿破旧的苇席,上面压一块砖头,最后密封,放在墙角处。

  美味,从不辜负时间的淬炼。一个来月,鸭蛋咸了,刚刚好。腌蛋可以随食随续,后续的,分批次画上记号,书写对美味、对生活的希望。

  我八九岁时的一个春末,家里翻盖房屋。从黑山运来了青碴石,从小屯拉来了水泥,从南窑地烧来了青砖,老叔托人买来的房檩槛框也够了……木匠、瓦匠、力工,一片忙碌,满院嬉笑。人们洗罢手,准备吃晌午饭时,终于安静下来了。当一盘切成两半的咸鸭蛋端上桌,那青白色蛋清软糯细腻,那阴红色蛋黄流油起沙,立时间满院沸腾……工匠们探身弓腰,伸胳膊争相挟起,大快朵颐,一筷子间仅剩蛋壳……此时母亲脸上绽放的笑容,比这乡野的阳光还要灿烂。那刚煮熟切开后的咸鸭蛋的香气,像光滑细腻的丝绸,缠绕着困厄年代贪恋而倍加敏锐的味蕾。那淳厚的咸香,深入故乡人的灵魂,茁壮成长,铺展,抵至喉咙的跌宕。

  是的,咸鸭蛋煨出岁月的本味清香,饱含一缕和煦阳光和一份挚爱亲情……这亦是一帧岁月光幕,随着时间的燧火熠熠生辉,生生不息……

  德兴堡咸鸭蛋,离不开蒲河的喂养。印象很深的是,夏日的蒲河,苇叶随风飘荡,气味愈加浓烈,夹杂着水藻的腥气蔓延,落地长成一片碧绿的海洋。水波温柔地亲吻河中生长着的暗绿色水藻,水中的藤蔓盘错相连,随水流飘忽,似动感的中国水墨画。父亲俯身用镰刀,边割边捞水中的水藻和杂草,不一会儿的工夫,小木船沉沉地,撵着水线满载一船一蓬归来……

  有家的地方,就是好的。落日余晖透过院中央的窝瓜架,栖落在粗笨的方桌上,敲破“空头”,敲开一枚光阴都打盹的咸鸭蛋,用筷子挖着吃,那一份惬意,一份畅达,一份醇香,便扑面而来。那是可以迤逦亲昵的样貌,是状的极致;那是红白泾渭的搭配,是色的极品;那是厚朴纯挚的感觉,是味的极限。烀小土豆大茄子拌酱,美!二米水饭拌一半咸鸭蛋,更绝。

  困难岁月,咸鸭蛋带壳切开,用筷子头一扎下去,吱吱冒油,黄白同食。我读初中时带饭盒,如果带上1/4个咸鸭蛋,就已经算是饕餮了。

  敲去“空头”,不把蛋壳碰破,将蛋黄蛋清吃光,然后用清水把鸭蛋壳里面洗净,再在蛋壳上涂鸦。晚上捉萤火虫放里面照亮,映出各种图案,也是儿时的快乐。

  多少次回望故乡,它安详得像一枚咸鸭蛋,偎在蒲河母亲的臂弯里,枕着朴厚,怀着醇香,依着梦想。我深知,无论我身在何方,总有一枚蛋壳可以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