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言
我常常想念起儿时故乡的水泡子来。它们如散落的星辰,错落点缀在村庄的前后左右,每逢雨季便丰盈起来,容蓄了倾盆雨水;待到旱季,它们又慷慨地滋润着田地,成了农人取之不竭的源泉。那更是孩子们天然的浴场,我们赤条条扑入水中,溅起浪花,欢笑声回荡在清冽的水面上空。
水泡子里,鱼虾多得仿佛抓也抓不完。葫芦子、嘎牙子、船丁子、鲫瓜子、柳根鱼、老头鱼、鲶鱼、麦穗鱼、泥鳅鱼……名目繁多,数也数不尽。最好看的要数葫芦子,通体鳞片闪出彩虹般的光泽,每每游动起来,便如同流动的彩绸,引人注目。最令人叹服的是老头鱼的顽强,水泡子即便干得见了底,它也能一头扎进淤泥深处,进入一种假死般的休眠,在黑暗与寂静中,坚韧地等待着下一次水流注满的时刻。最可怕的是嘎牙子,脊背上生着3根锐利的刺,我们小孩偶一不慎,手被扎到,立时疼得钻心,又痒又麻,只得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哭叫着跑回家去。至于最滑头者,非泥鳅鱼莫属了,浑身裹着滑腻的涎液,任你使出浑身解数,却每每让它从指缝间溜之大吉,徒留我们气恼地跺脚骂街。
捉鱼的高潮,往往在暑假的雨后。水泡子喝饱了雨水,水面鼓胀起来,漫溢而出,沿着连接稻田的小沟渠哗啦啦地弯转流向几里外的蒲河。这些小河沟,平日里水浅且清,此刻却浑浊湍急,成了鱼虾们洄游和奔向远方的通道。水一浑,鱼就格外多,也格外懵懂。这正是我的好时机!我扛起那张自制的小筝网——用尼龙纱窗网绷在4根竹竿上做成,撒开脚丫子就冲向那欢腾的小河沟。赤脚踩进温凉的河水里,青草刮着小腿肚,湿了衣裳也顾不得许多,看准水流稍缓、水色更深的一处,将抬网按入水中,使网紧贴在沟底,一两分钟就抬起,嗬!沉甸甸的手感传来,心里就乐开了花。急急提起网子,水哗啦啦漏下,网底已是白花花一片蹦跳:葫芦子的彩鳞在浑水里也掩不住亮光,鲫瓜子啪啪拍打着纱网,柳根鱼细长摆动,老头鱼鼓着腮帮子傻愣愣,还有滑不溜手的泥鳅在空隙里钻营……一网下去,总有几十条小鱼小虾成了桶中之物。守株待兔式地捕捞,不过两三个钟头,带来的小铁桶就沉甸甸装满了鱼虾,桶壁被鱼尾拍打得噼啪作响。回到家,将战利品哗啦倒进大铝盆中,瞬间引来鸡鸭围观。想吃哪种了?便蹲下来,在盆里精挑细选一番,捞出心仪的一小盆。余下的那些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毫不吝啬,统统倒给小鸡小鸭。立时便引来一阵欢闹的扑腾和争抢,鸡鸭们啄食着这从天而降的鲜美活食,直到吃得嗉囔鼓胀,才心满意足地踱开。
至于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小盆,最终都化作了家人的盘中美味。母亲的手艺总是那么熨帖——酱焖、干烧、油炸,香气便弥漫了整座小屋。其中,最难忘的便是酱焖嘎牙子了。母亲将鱼收拾干净,放入锅中,淋上农家自制的黄豆酱,再添些葱花和姜片,柴火灶上慢火咕嘟咕嘟炖煮着。酱汁浓郁,包裹着一条条完整鲜鱼,不待上桌,热腾腾的鲜香气直冲鼻端,入口滋味醇厚悠长,令人满口生香,食欲大增,至今想来,那味道仍令我垂涎。
后来,村子渐渐变了模样,那些大小水泡子也纷纷消逝。先是小水泡子被填平,接着大水泡子也渐渐干涸,终于被推土机填成了平地,盖起了崭新的房子。田地里,农药瓶子倒伏在阡陌上,闪烁着刺目的光斑,水中生灵从此断了生路。水泡子干涸之后,只剩枯草与尘埃覆盖着板结龟裂的泥底——它们终被时代的车轮碾过,成了记忆中荒芜的遗址。
水泡子消失了,连同那雨后喧腾的小河沟和自制渔网的沉甸甸收获。童年的色彩也渐渐褪去。如今的孩子,再难有我们那时的天然乐园了,他们只能面对泳池里漂白的水,或是电子屏幕里冰冷的光。我舌尖上酱焖小鱼的余味,以及鸡鸭争抢活鱼时那热闹的声响,仿佛成了记忆深处永不枯竭的泉眼,悄悄流淌着,又无声无息地汇入了生命之河。
童年终究是沉进水底了,那水泡子,那沟渠,已再无处可寻——那曾滋养我们童年的自然方寸,终被干涸掩埋;可那其中游弋的斑斓生灵,那雨后捕鱼的淋漓酣畅,却在我记忆的泥泞里,依旧滑溜如初,鲜活地游弋着,随年岁增长而愈发清晰了:原来生命最初的富营养化,竟是从那汪泥水和那浑浊欢腾的水沟里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