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天伟
夏日种菜，最是热闹。天光泼辣辣地晒下来，地里头的茄子、黄瓜、西红柿，都油亮亮的。我提着竹篾编的菜篮子，踩着露水未干的田埂，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一踩一个窝，倒像踩在云朵上似的。
种菜这营生，讲究个时令。春种秋收，夏忙冬藏，老祖宗留下的规矩，错不得分毫。六月天，正是黄瓜上市的时节。那藤蔓爬得欢实，顺着竹架攀上去，绿叶间缀满细碎的黄花，风一吹，便簌簌地摇，像是向过路的人点头致意。
茄子更是耐看。紫皮茄子浑圆饱满，像一盏盏小灯笼；青皮茄子细长，倒有几分文人的风骨。种茄子的地要深耕，底肥得足，农家肥最是养人，一季下来，茄子棵能长到齐腰高，结的茄子也厚实。摘茄子时，得用剪刀，齐根剪断，留一段茎秆，免得伤了茄棵。新摘的茄子，切丝炒蒜，或是蒸熟了拌酱，都是极鲜的。若是放得久了，皮色发暗，便没了那爽口的劲儿。
西红柿最是娇气。苗要育得壮实，移栽时得护着根须，稍有不慎，便蔫了。待结了果，红彤彤的，像玛瑙珠子似的，衬着绿叶，好看极了。可摘时也得小心，手指稍重，皮便破了，汁水淌出来，沾一手黏腻。熟透的西红柿，掰开瓤，沙瓤绵密，酸甜适中，是夏日解暑的良物。未熟的青果子，切了腌渍，配粥倒也别有风味。
种菜的人，最懂“守望”二字。每日清晨，总要到地里头转悠一圈，看看苗长得如何，有没有被虫啃了叶，有没有被旱蔫了茎。浇水是个细致活，不能用大水漫灌，得用桶装了，一瓢瓢舀，缓缓浇在根处。若是遇上连阴雨，还得忙着排水，生怕地涝了，伤了菜根。
日头毒辣时，便寻一处瓜棚歇脚。竹棚底下，阴凉透风，铺一张草席，躺下小憩。耳畔是蝉鸣阵阵，间或一阵风过，携来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芬芳，混着汗水的咸涩，倒生出几分快意。
种菜的日子，清苦，却踏实。没有市井的喧嚣，也没有世事的纷扰，只守着这一方泥土，看种子发芽，抽苗，开花，结果。收获时，摘一篮新鲜菜蔬，送给邻舍，换来几声夸赞，或是留着自己下锅，滋味总是格外香甜。这或许便是农人的哲学：不贪多，不嫌少，守着时令，守着本心，日子便像地里的菜，一茬茬长得青翠。
暮色渐起时，扛着锄头回家。晚风拂面，吹散了满身的暑气，回头望那一片菜畦，绿意盎然，在夕阳下泛着柔光，淡雅而生动。远处炊烟袅袅升起，知道家中温粥已备，只待归去，心里头便暖融融的，像是吃了一颗熟透的甜瓜，从喉头甜到了心尖儿。
夏日种菜，种的不只是菜，倒像是种了一季的希望，一季的安宁，种在了这滚烫的岁月里，生根，发芽，开花，结出生活的本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