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天
我与孙惠芬的相识,要追溯到小四十年前辽宁文学院的时光。
那时的她还是个刚从农村走出来的文学青年,是辽宁文学院的第一批学员。我的父亲在辽宁省作家协会工作,同时兼职辽宁文学院导师。每位导师负责带两名学生,非常偶然机会,孙慧芬被分到了我父亲名下。我父亲看出了学生们作为农村孩子的陌生感和紧张感,为了能让她们尽快消弭这些不良感受,就经常邀学生们到家里来叙谈,所以我父亲的学生我都认识。
第一次在楼道里遇见时,孙慧芬低着头怯生生的模样,至今仍清晰如昨。后来我辗转于学业、仕途与商海,与文学渐行渐远。不过我总能从父亲和文友口中听到她的名字——1991年孙慧芬就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2016年起连续当选中国作家协会第九、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她的作品长篇小说《歇马山庄》《生死十日谈》《寻找张展》佳作不断,其中《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她用四十年的笔耕不辍,在辽南这片热土上被整个中国文坛瞩目。
如今在文坛相对沉寂的当下,孙惠芬的《紫山》恰似夏日清风,吹散了沉闷。退休后重拾笔墨的我,在欧洲旅行的15天里读完了这部作品。飞机上隔绝网络的安静时空,恰好让我沉浸在她笔下的辽南山村,看见那片土地上的人如何在时代洪流中挣扎、坚守,最终完成灵魂的救赎。
爱恨交织的困局与救赎之路
《紫山》的故事,始终扎根于辽南的乡土肌理,却又超越了地域的边界,直抵人类共同的精神困境。
上卷“三个人”以极致的戏剧冲突开篇:进城打工的汤立生带着城里姑娘冷小环回乡结婚,被自己的亲哥哥拒之门外,只得暂居堂哥汤犁夫家。婚后三个月,他察觉到堂哥汤犁夫与冷小环之间隐秘的情愫,绝望中服下农药。生命最后的两夜三天里,三人被困在同一屋檐下,恐惧、脆弱与罪恶感在屋内交织;屋外,乡邻们按乡村仪轨筹备葬礼,目光如芒刺般紧盯屋内,乡村伦理的压力不亚于三座大山,压向这三个挣扎的灵魂。这一幕像一幅浓缩的乡土浮世绘,将人性的复杂、伦理的枷锁与生存的困顿拧成一股绳,勒得人喘不过气。
下卷“两个人”则展开了一场漫长的救赎之旅。汤立生离世后,冷小环出走城市,从被诬陷入狱到开办“杰瓦号”餐厅,为农民工筑起温暖的港湾;汤犁夫则留守乡村,接过养父的养蚕事业,带领村民对抗开发商、守护峨山,在乡土重建中寻找意义。最终,两人在爱与责任中完成了自我救赎,实现了精神上的“还乡”。
坚守的力量:在变与不变中锚定自我
读《紫山》时,总忍不住想起孙惠芬本人。这些年,社会巨变浪潮中,多少人追逐“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富”的路径,她却始终守在辽南这片土地上,拒绝官场的诱惑,看淡名利的变现,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定力,恰恰成了她文学创作的养分。就像《紫山》里的汤犁夫,别人追逐城市的繁华时,他守着蚕匾、望着峨山,在重复的劳作中找到与土地对话的密码。孙惠芬也是如此,她始终站在农村女性的视角,亲近她的辽南大地,用朴实的笔触记录乡土的阵痛与重生。那些在城市化中被遗忘的细节——蚕吐丝的声音、乡村葬礼的仪轨、村民议事的微妙心理,在她笔下都有了温度与重量。
正是这份坚守,让《紫山》跳出了当下不少乡土文学的“猎奇”或“怀旧”套路。她不刻意美化乡村,也不刻意批判城市,只是如实书写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体:他们的欲望与怯懦,他们的背叛与担当,他们在失去与获得中如何安放灵魂。
救赎的哲学:在破碎中寻找完整
《紫山》最动人的,是对“救赎”的深刻探讨。汤犁夫与冷小环的救赎,从来不是简单的“赎罪”,而是在承认破碎之后,重新拼凑出生命的意义。冷小环在城市的挣扎,从被诬陷的绝望到为农民工建“家”,是将个人的痛苦转化为对群体的关怀;汤犁夫守护峨山、发展蚕业,是将对汤立生的愧疚,化为对乡土的责任。
这种救赎,暗合了人类永恒的精神命题:人在过错中如何自处?在失去后如何重建?孙惠芬给出的答案,藏在辽南的大地里——不是逃离,而是面对;不是遗忘,而是承担。就像紫山始终矗立在那里,默默无语,紫山高贵的紫色,只被那些朴素的灵魂看见,紫山同时见证着世代的悲欢,却从未改变它的轮廓。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孙惠芬用《紫山》证明:真正的文学不需要追逐潮流,只需要扎根土地、直面人心,更需要对生命真正的慈悲。当她在辽南的山村里安静写作时,那些关于乡土、关于人性、关于救赎的思考,早已跨越了地域与时间,成为献给文坛的一份珍贵礼物。
而我们这些读者,能在她的文字里找到久违的感动与思考,或许也是一种幸运的“精神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