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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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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游击式阅读”

日期: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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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书斋       上一篇    下一篇

  □韩  光

  书房之于读书人,犹如港湾之于船只。然而人生际遇各异,并非每个爱书人都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30年前,我拜访一位作家,见他有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四壁皆书,窗明几净,心中顿生羡慕。那时起,我便暗自发愿:有朝一日,也要拥有这样一方天地。

  然而愿望的种子落地,却迟迟不见发芽。辗转多年,我始终未能如愿以偿地拥有自己的书房。为此,我曾失落过,彷徨过,甚至一度怀疑:难道没有书房就不能好好读书了吗?直到后来,我渐渐领悟到,读书的真谛不在于外在环境,而在于内心的执着。于是,我发明了“游击式阅读”——这种随时随地、见缝插针的读书方式,反而让我尝到了无穷的乐趣。

  古人早已为我们树立了榜样。孙康映雪读书,车胤囊萤夜读,匡衡凿壁偷光,李密挂角勤学,朱买臣负薪诵读……这些脍炙人口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读书人,从不因条件艰苦而放弃求知。他们中许多人连温饱都成问题,遑论拥有一间安静的书房?可正是这种在困境中依然坚持读书的精神,成就了他们的人生。

  记忆中最深刻的读书经历,要追溯到当兵第一年的初冬。那时我们每周只有星期天可以休息。一个周日上午,我正趴在床铺上写日记,忽听连部通信员在门外喊道:“各班注意!连里新购置了一批书,一小时后可以借阅!”这消息让我喜出望外,日记本胡乱一塞,便飞奔而出。

  我们连队有两栋平房,前栋住人,后栋一百多米外是活动室、图书室、食堂等。我气喘吁吁地冲进阅览室时,文书正在登记新书。见我迫不及待的样子,他板着脸说:“急什么?一小时后再来。”可新书的油墨香气实在太诱人,我挪不动步子。那时的书没有现在的腰封、塑封,但那股沁人心脾的墨香,至今难忘。

  我灵机一动,主动请缨帮文书登记。他见我字写得不错,便破例让我先借。在众多新书中,我选择了《古代边塞军旅诗词选》——因为诗词短小精悍,适合零碎时间阅读;更因为目录中的篇篇都是我所爱。

  这本书像磁石般吸引着我。正课时间要训练学习,我便利用晚饭后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读书。犹记得有次夜里站内卫哨,我借着灯光读得入迷,竟忘了叫哨,多站了三小时。读到一半时,部队要开展为期二十天的“冬练三九”野外训练。为不中断阅读,我将喜爱的诗词抄在纸上,行军途中边走边背。

  东北的冬天格外寒冷。“三九四九,棒打不走”,这话一点不假。部队出发那天,大雪纷飞,气温骤降至零下20多摄氏度。千余名官兵排成长龙踏雪前行,场面蔚为壮观。伴着脚下咯吱咯吱的雪声,我不禁吟诵起杜甫的《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夜间五公里奔袭时,又逢鹅毛大雪。战友们不时摔倒,爬起来成了“雪人”,却无人叫苦。这场景让我想起卢纶的《塞下曲》:“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借着雪光,我看到千余名官兵呈扇形冲锋,曹植《白马篇》中的诗句在脑海中闪现:“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缘由——正是代代都有这样视死如归的勇士。想到这里,我浑身充满力量,跑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

  露营那晚,我笨手笨脚挖不好猫耳洞。平时最看不上“酸文人”的老兵二话不说帮我挖好。我感动得引用《诗经》谢他:“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老兵拍拍我肩膀:“你们这些小秀才啊!”

  训练最后一天晚上,战友们围着篝火取暖。老兵非要我表演节目,我便即兴改编了辛弃疾的《破阵子》:“雪地冲锋亮剑,攻城略地敌营……”战友们听完纷纷感叹要多读书。这次“冬练三九”,我不仅背会了30多首诗词,更因身临其境而对诗意有了更深体会。

  尝到甜头后,我的“游击式阅读”一发不可收拾。训练间隙读《陋室铭》《爱莲说》,军校时期保持习惯,任职排长、指导员时依然坚持。后来调到战区工作,出差必带书,乘车看几页,会议间隙读两行。有一年,我创纪录地读了70本书。

  如今住房条件改善,我终于有了自己的书房。但因藏书太多,书房成了“书库”。即便如此,我仍保持着“游击式阅读”的习惯——裤兜里总装着一本口袋书,得空就看。这让我想起抗日战争的游击战术,我的“游击式阅读”也让我在知识的战场上收获颇丰。

  读书当然需要安静环境,但人生如战场,要因地制宜。若有强烈的求知欲,任何环境、任何碎片时间都可用来阅读。若以“条件不好”为借口拖延读书,只会与勤学者差距越来越大。活到老,学到老,读到老还嫌少——这才是读书人应有的态度。书房固然美好,但真正的读书人,应该做到无处不可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