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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7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锥子山上的时光褶皱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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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杨晓明

  5月1日,晨光微露,我便随辽宁文保团队奔赴绥中——九门口水上长城。原以为此行只是打捞曾经做记者时团建旧忆的怀旧之旅,却未料,攀登锥子山野长城的经历,竟成了本次旅程最惊艳的收获。

  从九门口驶向锥子山,车子在如悬于峭壁的盘山路上疾驰。车轮碾过发卡弯时,车身猛地倾斜,轮胎与碎石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安全带勒进肩膀的痛感与胃里翻涌的眩晕同时袭来,恍惚间竟觉得这悬崖边的弯道,像是历史张开的獠牙,正将我们的惊呼一口吞下。这条承载着明代隆庆年间(1567-1572)戚继光督修的蓟镇长城遗迹的险途,正载着我们驶向文明秘境。

  锥子山很瘦。它不像北方雄浑的山脉霸道地占据天际线,而是以近乎锋利的姿态刺向天空,像一把倒插的锥子。这座瘦削的山峰,藏着明代长城最奇绝的“三龙聚首”奇观——西来的蓟镇长城如苍龙横卧,东去的辽东长城似银蛇盘绕,南向的边墙若游龙探海,三路总长约1200公里的边墙在此交汇成“长城结”。站在海拔仅520米却陡峭异常的山顶,忽然明白古人为何选择在此筑城——这里是燕山余脉与辽西走廊的咽喉,控扼着东北通往华北的军事要道。遥想戚继光督修边墙时,戍边将士在此西望居庸、东眺山海,脚下巨龙蜿蜒,何等壮阔。而今烽火熄灭,箭垛斑驳,砖石上的苔藓反而为历史镀上了一层厚重的包浆。

  当夕阳开始泼洒山涧时,漫山遍野的绿意都被镀上金边。司机师傅在一处开阔地停稳车,众人推开车门瞬间,惊呼声便此起彼伏——原来路旁就是悬崖边的观景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远处三路长城如银龙般在山脊上蜿蜒盘绕。“这一路颠得腿都软了,可看到这景儿真值!”有人扶着城墙感叹。确实,当阳光毫无保留地铺满这段始建于明洪武年间(1368-1398),现存墙体多为隆庆至万历年间重修的边墙,那些残破的城砖、歪斜的箭楼都变得鲜活起来。砖石被晒得发烫,蜿蜒的城墙在山脊上起起伏伏,像是沉睡的巨龙正舒展身躯。

  等到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线把长城染成透亮的琥珀色,砖石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远处的烽火台成了一个个深色剪影。山风掠过耳畔,带着野草的清香,方才盘山路上的惊险,不过是绝景的序章。

  暮色四合时,我们终于到达了“长城村”。这个蜷缩在巨龙爪下的村庄,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纽扣。推开农家木门,土炕柴火香混着小米粥的暖意扑面而来。房东大娘往灶里添着柴火,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多吃点,这长城脚下的路,得有点实诚劲儿才能上去。”

  天未全黑,银钩似的月牙已挂上树梢。我踏着碎石路出门,一抬头,银河如碎银倾泻,繁星缀满天幕,恍惚闯入梵高的星夜。远处长城在山影中若隐若现,敌楼的轮廓像沉睡的巨人。千百年前,这里也曾有烛火摇曳,戍边战士枕戈待旦,与星辰为伴——原来守护,也是一种浪漫的存在。

  翌日破晓时分,狗吠揉进鸡啼。推开斑驳的木门,百年老房错落有致,灰瓦上的苔藓记录着岁月纹路,褪色的雕花仍诉说着往昔的精致。已有炊烟升起,走进农户家,闲聊得知,村里50多岁竟算是“年轻人”。他们守着石头墙、老果树,也守着长城的记忆。

  漫步村中,石头墙令人驻足。石块大小不一,却严丝合缝,历经风雨依然坚固。为防雨水冲刷,村民筑起土石斜坡,雨水顺坡流淌,既护房屋又润土地。每一块石头,都凝结着祖辈的智慧与坚守。村边那棵三人合抱的栗子树,粗粝的躯干布满沟壑,枝头却萌出嫩绿新芽,恰似长城精神的化身——在岁月磨砺中,依然焕发新生。

  晨光初绽时,15人跟着文保队长攀登锥子山。近乎垂直的石阶如天梯直插云霄,丛生的荆棘张牙舞爪,前面人踩踏的碎石哗啦啦滚落。我攥紧登山杖,掌心沁出冷汗。“这比凤凰山老牛背还陡!”王阳明“事上磨炼”的话在脑中回响,我做好了“山高万仞,只登一步”的心理准备。

  刚开始攀爬,圆滑的石阶便给了下马威。脚尖试探着力点,手掌抠住石缝凸起,粗粝的石壁磨得掌心生疼。山风呼啸而过,脚下的石头开始滑落。越往上,风越急,碎石在鞋底打滑,每一步都要调动全身肌肉保持平衡。无数次想放弃时,指尖触到敌楼冰凉的城砖,一种悲壮感突然翻涌——原来“山高万仞,只登一步”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在崩溃边缘咬牙坚持的缩影。

  当我们终于抵达“三龙聚”的顶峰时,朝阳正斜照在斑驳的城墙上,砖缝里的野草投下细长的影子。敌楼箭窗透过的光束里,浮尘如金粉般飘舞,恍惚间,500年前戍卒擦汗的身影与我们此刻的喘息重叠。在被称为“女性长城”的敌台前,文保队长抚摸着城墙解释道:“这段长城之所以有此别称,源于3个独特之处:其一,隆庆年间戚继光调来的3000名义兵多携家眷,她们参与修筑了这段边墙;其二,敌台门窗拱券上的狮子绣球、缠枝莲纹,是明代女性喜爱的吉祥图案;其三,这里的‘山险墙’采用‘女墙’构造,即外侧矮墙内倾的独特设计。”他的手指划过砖石上细腻的卷草纹:“这些纹饰不仅为了美观,更是将士们对‘止戈为武’的期盼。在冷兵器时代,这段长城用温柔化解了边塞的肃杀之气。”

  下山时,遇见运送石料的拖拉机队。村民们弓着背搬运青石的姿态,像极了明代壁画里描绘的筑城劳工。一位老伯用麻绳捆扎石料,粗糙的手指在绳结上反复缠绕——500年前,戍边士兵也是这样,用麻绳将砖石运往山脊。“当年老辈人用肩膀扛,咱们现在有机器,可这股子劲儿不能变。”他抹了把汗,目光望向烽火台的方向。

  回程途中,拖拉机队蜿蜒如新生的“长城”,与山脊上残破的城墙遥相呼应。那些被文保队长重点保护的“缠枝莲”文字砖,此刻在脑海中格外清晰。明代工匠的刻刀在砖面凿出对团圆的期盼,今日村民的锤头修补着岁月的裂痕;古人借月光在烽火台巡逻,今人打着手电检查城墙裂隙。同样的砖石,承载着不同时代的温度;同样的月光,照亮了跨越500年的坚守。

  回望锥子山巅,烽火台矗立如卫士,而山脚下拖拉机队满载石料穿梭往来,车斗里的青石在阳光下泛着银辉,恰似一条流动的银链缠绕山腰。运送石料的村民们挥汗如雨,他们的身影与城墙砖石上斑驳的刻痕渐渐重叠。这一刻终于懂得:长城从未老去——因为总有人,愿做它永远的守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