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蓬云
我家一进屋有个洗脸盆，是供“几个浑小子洗手的”（老妈对我们的爱称）。一盆水，一个胰子盒，盒里是一个乒乓球大小的猪胰子。猪胰子有点黏又粗糙，但很能洗掉我们小孩手上的泥土。自从打走了日本侵略者，市面上就出现了洋胰子，叫香皂，用花纸包着，挺香。我爸买了一回，我妈说太贵，以后就不买了。
等到新中国成立后，沈阳生产了一种黄色半透明的“人民”牌肥皂，1角7分钱一块，当时是老百姓洗脸洗衣服最好的东西。它经水起白泡沫，散发一股淡淡的清香。好虽好，就是这样的肥皂，一般人家还是舍不得买，买了也舍不得用它洗衣服，而是专为洗脸。那平日里用什么保持个人卫生与洗漱呢？女孩子或大娘大嫂们，洗头发用面碱（就是做馒头、熬粥的食用碱），洗完光亮溜滑。女孩的大辫子又粗又黑，人们并没发现这东西伤头发。洗脸用什么？当然是猪胰子。那时候，在百货店，在街上小摊，到处都能买到猪胰子。一般的品种状如乒乓球大小，灰白色。好一点的也如此，只不过外面有张包装纸，纸上印着红字，还散发出一股香味，以示上乘。不过，有的人家为了节省开销，猪胰子也不买，而是自己买“材料”加工猪胰子。
我见过做这东西的。他们买来猪胰脏，洗净并摘除上面的挂油，晾一晾。待半干时，切成小块放盆里捣，一直捣成糊状。这时，要加入点面碱、少许糖、大油（猪油），搅拌均匀后，用手将其揉搓成球状，或捏成小方块，放院子里晾晒。干了就成了日常使用的猪胰子。猪胰子因其含有消化酶、皂甙、卵磷脂等，因此，它不但洗衣去污，洗手洗脸还能润肤、防冻、祛皱，很受人们欢迎。
在中国还没有出现肥皂之前，无论官民和贫富，洗衣就用皂荚泡水或草木灰水，而洗脸洗澡大都用猪胰子，这是有记载的。唐代孙思邈在他的《千金要方》里，把它称作“澡豆”，其做法与上述相同。当时，这东西可是高级化妆品。杜甫《腊日》诗中说：“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宵”，他说一到冬腊月要过年时，皇帝就赐给近臣几块猪胰子，让大臣们好好洗洗脸、洗个澡，身与脸全干净点。“口脂面药”就是给大伙的清爽、洁净之物，其实就是猪胰子。这是皇帝的恩泽呀。当然，诗外的提醒，还是希望当官的脸净、手净、心净，清廉为官，别贪赃枉法。你看这猪胰子不简单吧。这东西一直用到清末。1903年，民族资本家在天津开办了第一家肥皂公司，老百姓才与时俱进用上了肥皂。不过当时的产品名称是叫“洋胰子”，以此同民间的猪胰子作个区别。公司老板还是怕老百姓不明白“肥皂”是什么东西，为了迎合消费者，把工厂取名“造胰公司”，明示百姓周知：“我们这儿造的还是胰子呀”。你瞅瞅，胰子多么年长日久，深入人心。我记得我们家用的胰子，大多是我爸做买卖时，从天津带回沈阳再批发给店铺零售。其间特意留家里几块。到了今天，一些年轻人还纳闷“胰子”是个啥东西，没见过。其实，这是沈阳老一辈人用了许多年的家庭必备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