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 弘
转眼,我定居沈阳快10年了。
都市的繁华,于我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没有太多的瓜葛,唯让我喜不自胜的是荟萃于此的美味。川菜的辣、湘菜的麻、江南的鲜各具特色,还有专做蒸菜的馆子,花样繁多,美不胜收。就说这蒸鱼头吧,汁儿鲜、味儿美,鱼唇、鱼鳃、鱼脸,白白的、嫩嫩的、辣辣的,吃到满头大汗,再要一碗热面,和着蒸鱼的浓汁儿,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填饱了肚子,更愉悦了身心。
蒸菜好吃,也终有吃腻的时候,品咂着丰衣足食的日子,最好吃的还是母亲的蒸菜。
小时候,一入冬,家里就开始在园子里挖菜窖,然后,白菜、萝卜都储进去,一吃就是一个冬天。做一锅菜放一小勺油,谈不上味道,熟就是了。有时菜熟了再放一勺油,油花就会漂在菜汤上,亮亮的,还有油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增,这叫“后老婆”油,看着好,表面文章。倒是一锅菜里的一小盒蒸菜是最馋人的。那时穷,但还没穷到什么都吃不到。有时有肉,有鸡蛋,有豆腐,偶尔还能捉到鱼,只是这些东西大多是在小盒子里蒸的,蒸的菜多是给父亲的。母亲说,家里外头,都指望你爸一个人呢,让他吃点儿好的,干活才有力气。父亲看我们眼巴巴的可怜样,尝几口就“剩”下来,我们就毫不客气地把“剩”下的蒸菜全消灭了。
母亲手巧,啥食材都可以拿来蒸。黄豆泡了,放葱姜,把不多的肉丝煸了,添了水,放在一起蒸,别有味道。豆腐切成小块,再切点土豆丝,弄几片肥肉在里面,多放点花椒面,也是好吃得不得了。最好吃的是蒸鱼。那时鱼不金贵,河里、沟里,有水的地方就有鱼。不用什么网,一段沟汊的两端截住了,把水或放或淘干,数不清的鱼就噼里啪啦地在河床上跳起来。鱼多,吃不了的就去了鳞,除去内脏,抹上盐,从头下方一刨两半,挂起来晒,晒成鱼干,冬天没荤腥的时候就拿来蒸,切成手指宽的条,放点酱油,弄上几个葱段就成了。
后来,父亲不做体力活了,这蒸菜就理所当然地属于我和哥哥了。好景不长,我7岁,哥哥8岁的时候,家里又有了弟弟,弟弟打从会吃饭就把蒸菜包了,不光是吃蒸菜,还要吃蒸饭,一个锅里,下面是一锅炖菜,上面是一个蒸帘,蒸的是窝头、地瓜,中间是两个小盒子,一个是蒸饭,白亮亮的大米饭,一个是蒸菜,香喷喷的,远比下面的炖菜好吃得多。那时还没到懂事儿的时候,我和哥哥趁妈妈不在就欺负弟弟,弄得他经常哭哭啼啼的。母亲就用大点儿的盒子蒸菜,蒸好了,给我和哥哥拨出来点儿,说:“你俩不许欺负弟弟,不欺负他我就给你们带点蒸菜。”
后来,弟弟长大了,家里的条件也好了,全家吃得就一样了,吃炒菜的时候多了,这蒸菜就没人稀罕了。后来奶奶老了,来到我们家,母亲还是要弄点蒸菜,鸡蛋膏、血羹、豆腐、白肉片,都是给奶奶蒸的,奶奶牙不好,吃不得那些炒菜。
几十年过去,母亲也老了。大家在母亲那儿聚餐,我总和她逗闷子:“妈,你对我和哥怎么那么不好呢,蒸好吃的都给爸吃了。”母亲笑呵呵地说:“你爸那时候不累吗?”“那弟弟呢?”“他不小吗?”“那奶奶呢?”“她不没牙吗?等有空的,我把会做的蒸菜都做一遍,给你俩补上,免得说我偏心。”
母亲的蒸菜,真是做得好吃,但我努力地回忆当年的情形,那么多年,一幕幕的,却咋也想不起母亲吃蒸菜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