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言
凌晨5点,我被厨房的动静惊醒。隔着门缝望去,母亲正往锅里磕鸡蛋,后脑勺的白发在蒸腾热气中忽隐忽现。案板上的长寿面是她亲手擀的,薄如蝉翼的面皮叠成半掌宽,刀起刀落间,柔软的面条便如雪瀑般垂落。
10岁前的每个生辰,我总在氤氲着麦香的热气里醒来。那时母亲尚能利落地抻开整张面皮,像展开一张泛黄的宣纸。她总说:“儿的生日娘的苦日,生你的那天,我疼了整整十几个钟头。”说这话时,她正往面里点香油,眼角的皱纹被雾气洇得湿润,“但听见你哭的那刻,倒像吞了颗蜜枣。”
10岁后我开始抗拒这碗面。18岁参军临行那日,天还没亮,厨房的灯影已开始摇晃。母亲在包饺子,围裙沾满面粉。“妈你别忙了”,我说。心里却想着她的手擀面。她手未停:“出行的饺子,回家的面。”
我没尝出饺子的味道,更没读懂母亲眼里的光,像只雏鸟只顾挣离暖巢。
雁字回时,总让我想起古驿道嘚嘚的马蹄。南来北往的旅人将思念系在雁翎,随云影掠过八千里路。老宅枣树岁岁花开,母亲用茧手抚平挂历褶皱,如同熨平被岁月揉皱的念想。门扉每响,她便侧耳细听。
有人衣锦夜行,有人落魄还乡,归途月色始终清冷如霜。母亲的白发在晨昏线里蔓生,织成经纬分明的网,打捞所有悬空的叮咛。玻璃罐中醉枣凝着琥珀光,每粒都镌刻着同样的谶语——归去来兮。
游子行囊装得下功名,却盛不住老枣树年轮的沟壑。当异乡霓虹在眼底烙下光斑,母亲的目光早穿透千山,在游子襟口绣出褪不去的归程。原来最顽固的乡愁,是白发人用岁月纺的丝线,纵隔天涯,仍能牵动心间最柔软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