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明
20世纪70年代初,我随父母到了辽西的北票县,在小山村里走过了我的童年。
辽西农村的丘陵苍苍莽莽,绵绵不绝。在群山的脚下,在山间的盆地里,生长着大大小小的数不胜数的村庄。我家住的跃进大队(原名公鸡营子)就是其中一个,百户人家,很偏僻,离蒙古营子公社所在地还有30华里。我记得,从山上下来一条河道,非常蜿蜒迂回,好像营子里哪条路都被她横亘了。不雨不冰时,河道里有一个水流,非常精细、婉转、缠绵、女性。但下雨时水量速长,雨大时能冲走人,因为当地的山丘几乎没有什么植被。土层较厚的种高粱、玉米,浅的种谷子、荞麦。大部分地方是石砬子,上面长着顽强的野杏棵子。春的季节,辽西的风很大,吹得天昏地暗的。我总觉得是风吹累的时候、是风喘口气的时候,杏花就开了,随后就坚强地结果,但在艰苦中生长的野杏们绝对不是晶莹剔透、甜蜜满溢了。野杏熟了也是涩得不行,好在供销社收购杏核,这是生产队的重要收入。我在这儿读小学时,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捡杏核活动。我像小大人似的,践行着“以学为主、兼学别样”的教育方针。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们辽西的这个小山村有两个特点:人心纯朴,生活贫穷。母亲总说,营子里许多乡亲都和我们借过钱(最多也就是两块三块的),我家离开时,他们都是急三火四地想办法还上了。至于穷我有印象,大多数人家都是用高粱面(请注意不是高粱米面)或苞米面加糠做主食。春脖子长时,家家掺些树叶芽,不是槐花榆钱儿,没有那么浪漫。也不是野菜,可能野菜还没长出来。
其实我们辽西人是很会吃的,很会调剂饮食,体现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单饼,这是我最先认识的春饼。农忙时主妇们用高粱面烙的一种薄饼,是单层的,卷葱吃,葱是我们一年三季的看家菜。高粱面没有面筋,她们加了榆树皮粉(干榆皮碾后用箩筛去粗纤维)。饸饹,家里的大锅里烧上开水,把饸饹床子担在锅上,再把揉好的面放到床子的凹处压到锅里,煮熟后拌上辣椒蒜泥或汆汤子。饸饹做起来很麻烦,都是逢年过节或家里来客人时才能吃到。食材也不一样,有高粱面的红饸饹、玉米面的黄饸饹、荞麦面的黑饸饹。当然高粱面、玉米面的饸饹,和面时也要加些榆树皮粉,否则就煮成糊涂粥了。饭汤,就是用小米熬的米汤,若叫小米茶就更确切了。血肠,房东家杀年猪时,把我家几个孩子都拽过去吃白肉血肠。白肉不错,血肠实在受不了,好像把一个猪的所有肠子都灌了,血很少,灌的主要是高粱面。火锅,过年时,父亲带我到大队书记家吃饭,我平生第一次看见火锅,紫铜的,没有炭,烧的苞米棒子。锅里有酸菜和粉条,涮的不是羊肉,是羊肉丸子,面很多。
今年清明节的时候,我又去了那个度过童年时光的地方。
我把车停在了村外,顺着乡间小路徜徉漫步。田里已经备耕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鸡在觅食,鹅在眺望,孩子们在嬉闹,柴禾垛旁几位老人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当看到我们这几个外人时,疑惑惊奇欲言又止。我们悄悄地溜边走着,不想打扰他们,也不想问他们是否记得50年前一个下放户家的孩子也在这儿嬉闹过。
我家曾住过的房子已经不在了,后山当然还是在的,远远望去像云、像雪、像大地在沸腾,因为杏花开了。我几乎是跑上后山的,现在的山上已是颇具规模的杏园了,如诗如画,鲜艳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