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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7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读懂父亲

日期: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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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孙  静

  父亲,在我一回头的时候就老了!

  昨天中午,我要给父母送些新鲜蔬菜,打电话让他们下楼取。由于父母居住的小区临街,还是城市的主干道,车辆稍稍停留就会被摄像头抓拍。为此,我吃了好多次的苦头,旁边又没有对外的停车场,只好辛苦他们下楼跑一趟了。

  父亲从我手中接过东西,说,“刚刚出来,家门钥匙锁屋子里了,你钥匙带没带在身上?”当我把手中的钥匙递给父亲时,侧身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父亲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黯淡,少了从前的鲜亮光泽。突然间令我觉得,怎么在我毫无防备下,曾经伟岸的父亲就老了呢。

  回到家里,我跟爱人好一通感慨。

  我的父亲,1942年生人,是一名乡村教师。曾经做过村庄里的会计、卫生员,但从事最长的职业还是人民教师。父亲30岁刚过,县城里主管教育的领导就任命他当了校长,父亲的足迹几乎遍及了乡镇里各个村庄,筹划布局建设起一幢幢小学。那时候的父亲,善学,成熟,笃定,从容,也有血气和激情。

  我还记得那样的傍晚,我和姐姐受母亲的委派,到村西头路口迎接爸爸。黄昏降临,太阳的余晖在天边慢慢融化,远处的树木庄稼都被染上一层薄薄的金红。有一个黑影渐渐地移过来,是父亲。我们欢呼着,一蹦一跳地围绕在父亲身旁,有时我还会让姐姐扶着我,骑在父母破旧的二八自行车上炫技。八九岁够不着脚蹬儿,我的小屁股都要甩出天边去。家里,有温暖的灯光流淌,饭菜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还有被鸡鸭鹅围着团团转忙碌的母亲。

  那时候的村庄,父亲是唯一的文化人,借爸爸的光,我们全家老小都赢得街坊邻里的尊重。无论谁家有红白喜事,父亲都是上宾,通常邀请他坐在桌前记账。如果有村民买卖房屋,父亲还会帮他们起草文书。那个时候过年,还没有现成的春联售卖,临近年关,乡里乡亲常常腋下夹着一张红纸,走进我家院落里。父亲总会忙上个把月,为左邻右舍写下一句句祝福吉祥的话。我们姊妹则在父亲旁边打下手,裁纸、研墨、晒春联,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每当我和小伙伴们在一起玩耍时,看到家家户户门楣上那些红彤彤的纸墨芬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心中都会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我的母亲是地道的纯朴农妇,她和天下的父母亲一样,贴着吃苦耐劳的标签。母亲为了支持父亲工作,即便农忙时也从不让父亲告假,她用孱弱的肩膀扛下了田间地头的所有活计。什么春耕,施肥,除草,秋收,交粮,在我印象中都是母亲一个人干。母亲的愿望就是能生下一个男孩,好让她在妯娌间扬眉吐气,可家里一直也未添上男丁。祖母重男轻女,这让妈妈总觉得低人一等。也许,在我的父母之间,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也曾经历过海浪,潮汐,以及飓风。他们站在岁月的风口处,一次次掀起又一次次平息。如今,父母已经风雨同舟60年,走过了人人羡慕的钻石婚。

  30年前,一纸城市户口,呼唤16岁的我离开村庄,来到城市。

  离开村庄的那个黎明,我记得父亲推着他那辆自行车,后座上驮着妈妈给我新缝制的被褥行李,我们在田间小路上一前一后地走着,去赶乘黄家岭的大巴车。母亲站在院子里的身影越来越小。道路两旁,是庄稼地,青草蔓延,野花点点,开得恣意,那植物的清香气息在风中荡漾。

  再后来,我工作、结婚、生子,一切都按部就班。

  待经济能力好一些的时候,我把父母接到了城里生活。可他们总是闲不住,来到城里倒多了一个副业——拾废品,我们多次劝说也无用。后来,我逐渐理解了他们,80多岁老人闲不住的背后,是艰苦岁月沉淀下来的生活方式。

  昨日,我对父亲的不经意回眸,穿越了时光里的尘埃。它扑面而来,让我对父母又多了一份理解。只不过,这份沉甸甸的理解,让我莫名地有些心疼与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