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 岸
姥爷有一支榆木烟斗,是他自己做的,不精致,也不好看,不知跟了他多少年。这支烟斗留给我最近的记忆,距今已20多年了。
粗糙的烟斗,在他更粗糙的手里打磨得光滑透亮。日久年深,这支烟斗的颜色竟和姥爷的脸色如出一辙,红里泛黑,黑里透红,像是同在岁月的沧桑里没日没夜地煮过。每有闲暇,姥爷便把它从怀里、腰间摸出来,按进满满一锅金黄色的细碎烟叶、烟丝,点上,或是喜欢火柴棍儿的松木味儿,或是吝啬那缕蓝烟儿,未燃尽的火柴从来都是随手插在烟锅里,与烟锅里的烟同归于尽。手托着烟斗,狠狠地吸几口,橘红色的光,在烟斗上明明灭灭地闪亮起来。白色的、淡蓝色的烟就会自姥爷的嘴里、烟斗上飘起来,弥漫在低矮的老屋里;消散在田间、树下、街巷的半空中。
姥爷吸烟的样子很贪婪。大口的烟吸到嘴里,再徐徐吐出来,再吸到鼻子里,鼻子下面像爬着两条白色的毛毛虫。再从嘴里吐出来,吐和吸的配合拿捏得恰到好处,少有一丝一缕的烟能逃脱这般吞云吐雾的轮回。那时我就想,大人说,头上的七窍是相通的,看到姥爷抽烟,便实实地信了,起码嘴和鼻子是相通的,且畅通无阻。
姥爷生性憨直、淳朴,甚至有些木讷,但一投入工作便似换了个人,风风火火、干脆利落。姥爷做了十几年生产队队长,每天都要给社员分配工作,就这样一手握着烟斗,一手叉着腰,潇洒地挥着握紧烟斗的手臂,重劳力、轻劳力、勤杂、车马一拨一拨派出去,轻重缓急烂熟于心,分兵派将有条不紊。那时,我眼里的姥爷就是个将军,横刀立马,威风八面。
有了闲空,我们一帮孩子便会围着姥爷,七嘴八舌地问:“姥爷,你当过兵吧?”姥爷微笑着“嗯”了一声。“姥爷,你摸过枪吗?”姥爷又“嗯”了声。“姥爷,你打过仗吗?”我们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姥爷,盼他再“嗯”一声,然后就到我们顺理成章地央求他讲打仗的故事了。每到这时,姥爷便会一脸怅然地转过头,一句话也不说,撇下我们,抓着烟斗的手,背在身后,迈出房门,消失在我们失落的目光里。
烟,是姥爷最大的嗜好,也是唯一被姥姥宠着的嗜好。姥姥每隔几个月都会数着日子,踮着一双小脚到县城的大集上给姥爷买烟叶,从来都是买最好的,凤凰赛、夹皮沟、八里香、小叶红……买来烟叶,剪去烟杆子,喷上年、节才舍出来的老窖酒,再用特为这些烟叶做的小被子捂住酒香,用一层一层的草纸包起来,给姥爷备着。村里的烟民凑在一起,姥爷时常不经意地装上一锅烟,悠悠然地点着,烟香四散开来,大家便馋涎滚涌,你一锅他一锅地来蹭,边抽边咂嘴,还不忘揶揄姥爷:“你家那媳妇是咋调教的,能舍得给你买这么好的叶子,比我那老青烟香一万倍!”说着,猛吸进一大口,含着,竟没有烟吐出来。
20多年前,78岁的姥爷安然地走了,和他一起走的还有他心爱的榆木烟斗。
多年后,姥姥带着歉疚,讲起姥爷和榆木烟斗的故事。
姥爷16岁就参军了,是连里的通信员,也是连长的“跟屁虫”,连长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小兄弟。一次战斗中,连长中弹,姥爷把他抱在怀里,撕心裂肺地呼唤,连长挣扎着,摸出一个烟斗,送给姥爷,就在姥爷的怀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后来,姥爷调离连队,给一位首长当警卫员,一晃就是3年。一次随首长出行,遭遇一伙敌兵,姥爷中弹负伤,被送至老家养伤,从此离开了部队。
20世纪60年代中期,当年的首长已是高级干部,来辽中视察工作,多方寻找,找到姥爷家。首长说:“生活咋样,有困难没?”姥爷说:“都挺好,吃穿不愁。”首长说:“你对革命有功,对国家有功,你看要不要安置到县城去?”姥爷斩钉截铁地说:“谢谢首长,不用,我是20年党龄的老党员了,不能给国家添麻烦,在哪都是干革命!”和首长惜别,姥爷叼着那只与他的身份有些违和的烟斗,感慨万千、热泪横流。
姥姥心里想着7个孩子,眼巴巴地看姥爷把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疯了似的和姥爷吵起来,拽下姥爷手里的烟斗扔进燃着大火的灶膛里……当姥爷赤手把火中的烟斗抓出来时,只有嵌着的铁烟锅是完好的了。姥爷并未责怪姥姥,压抑着心头的懊恼和委屈,找来一块榆木,精雕细刻好多天,削成了一支烟斗,小心翼翼地把铁烟锅重新嵌进烟斗里。也是在那时,姥爷含着眼泪给姥姥讲了他的连长,讲了那支烟斗的来历。
姥爷下葬时,姥姥噙着泪说:“把榆木烟斗给他带去吧,不然他在地下也不会安生,这个烟斗比他的命都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