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凯
记忆犹如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在有风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呼啦啦地响。而我在那乱溅的乡音里,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遥远的黑围裙……
黑围裙,那系在母亲腰间的黑围裙啊,想起它,我根本无法安睡。
向着一片片黑白的岁月眺望,小路铺满了宁静。妈妈荷锄走在窄窄的夕阳里,汗流满面。走进家门,她已很疲倦了,还不等她喝点水、歇歇脚,那些鸡鸭鹅一类不懂事的小东西,已把妈妈团团围住了。它们的确饿了,妈妈便从屋里抓出几大把儿菜叶,扔到院子里。一时间,一大群鸡鸭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这时,妈妈的黑围裙与她的目光一起,散落小院的各个角落。
这条黑围裙,妈妈每隔两三天就洗一次,有时甚至是一天一洗。当天洗,都在晚上,洗完晾干第二天才能扎在腰间。冬天洗围裙,怕第二天干不了,我就和弟弟一人拽两个角,把妈妈洗完的围裙拉开,在火盆边上烤。湿围裙一受热,一会儿就干了。不过,弟弟还小,有时稍不注意,两手一松动,湿围裙就掉在地上了,弄得妈妈还得重新洗。20世纪80年代初期,家里条件稍有些好转,除了那条黑围裙,妈妈又做了一条花格围裙。两条围裙轮换使用,妈妈觉得很满足。一大早上起来,妈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扎上围裙,然后开始里外屋忙活,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妈妈很爱干净。围裙脏了,她便在我们兄妹熟睡的时候,在炕沿上不声不响地洗呀洗。围裙洗出了窟窿,妈妈就找来补丁,一针一线地缝补。有时,那些淘气的小花猪常常把石槽里的食物溅在妈妈的围裙上、衣角边……
那时的我很不懂事,从没想过黑围裙对妈妈有什么意义。有一次,我到西大坑沿抠黄泥,准备回家团黄泥球,玩弹弓用。回家的时候,我竟用妈妈的黑围裙包着一团子黄泥进了院门。姐姐看见后对我说:“二弟呀,妈做晚饭时,四处找不到围裙,哪寻思让你拿去兜黄泥了。你自己跟妈说吧,她正生气呢。”听姐姐一说,我小手一抖,一大团黄泥从围裙里跌落在地上。我心想,把妈妈的围裙弄得不成样子,我可咋办呀。进屋后,姐姐还是给我说了情,妈妈听后没说什么,从姐姐手里接过黑围裙,默默地去洗了。
妈妈的沉默,让我愈发不安与懊悔。后来,我深深地懂得,围裙对妈妈的意义。有了这围裙,凉风侵不到妈妈的心脏,冷雪钻不进妈妈的腰间。妈妈也常唠唠叨叨地给我讲:那一年,她红椒穿了几十串挂在檐下,萝卜干也没少晾,地窖里的大白菜鲜活葱翠……年终的时候,奶奶奖励了她一条围裙。我仿佛第一次领悟到,系好围裙,就是系好了平实的生活。
那年月,姐姐经常协助妈妈做家务。姐姐比我懂事,这种懂事不仅体现在替妈妈纳几双鞋底、洗几次被褥上,更重要的是她理解母亲坦荡无私的胸襟。妈妈也很信任姐姐,每年年终的时候总要打发她去县城办年货,这样的美差事我是从来沾不上边的。姐姐每次从城里办年货回来,总要扯回几尺斜纹布,说是给妈妈做围裙。
去年暑假,我带着10岁的儿子回老家住了几天。临走的时候,我对妈妈说:“您和爸岁数越来越大了,日子可别过得太清苦了,缺啥就给我打个电话。”妈妈赶忙说:“我们啥也不缺,城里需要花钱的地方多,你们一家三口也不宽裕,你娶媳妇时咱家正没钱,也没给你啥!”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妈妈胸前的黑围裙,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