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凯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还是个孩子。那时,辽北农家人的日子大片大片地搁在苍白里、艰辛中。姐姐,我们的姐姐,以织针为生活支撑,与一家人一起相依为命在陡峭岁月的风寒里……
除了编席子、茓子,姐姐还有一个品牌手艺——针织,多以织线衣为主。那时,一般家庭哪有条件买毛衣呀,绝大多数人家只能靠自己动手,在家用棉线织一些穿的戴的。织针,一般要到合作社去买,有金属的,有竹制的。买不起针,有的人家就用铁丝或旧车条磨制,但是咋磨,也磨不出光滑好使的针头,只能将就着用,织起东西来太费劲了。
织衣的线从哪里来呢?当时,石人沟生产队有几片地块种棉花,采完棉花后,由生产队组织找来弹棉花的人进行加工,然后把弹好的棉花分到各家各户。当年,我家有3个席篓,两大一小,都是姐姐编的,放在下屋一角,专门盛装从生产队分回来的棉花。
秋收过后,乃至整个冬天,妈妈的很多个晚上就是忙着搓棉条。她先是从席篓里拽出一捆棉花,制成一张张的棉花片,接着把棉花片均匀地铺在一块木板上,再拿起穿盖帘的高粱秆或粗细均匀的木棒,把棉片卷起来,用手来回搓动一会儿,最后拔出工具,一根棉条就搓好了。
搓完棉条,妈妈还要用纺车把它们纺成线,一部分用于织布,给大人孩子做被褥、裁衣裤、缝马甲。另一部分棉线就供姐姐给家里人织东西了。心灵手巧的姐姐除了织衣服,还给家人们织些围脖、手套、帽子、袜子等等。那时候,我和弟弟、妹妹总是围着姐姐转。
姐姐性子急,有活儿总是往前赶。一针又一针,织进了姐姐的勤劳;一线又一线,丈量着姐姐的爱心。那年腊月,小村庄石人沟冷得出奇,大人孩子都待在家里,冻得不敢出门。姐姐起早贪黑、点灯熬油,不出半个月工夫就给我和哥哥、弟弟、妹妹每人织了一件线衣。多少天,姐姐放下碗筷就开织,一织就织到大半夜。连续几天,姐姐的手指磨肿了,妈妈很心疼,说:“看你的手,都肿成那样了,歇歇吧。再这样织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那年月,用棉线织衣物最普遍,既省钱,又实用。日子过得稍好一点儿的人家织衣裳,一般要买几两羊毛线加进去,这样的织品更保暖、更耐用。棉线与毛线混搭针织,简直是普通人家的奢望。那年秋天,爸爸在前后园子里种的白菜喜获丰收,价格比上年涨了一倍。卖几车大白菜,家中自然增加了一些收入。一天下午,姐姐对妈妈说:“妈,咱家大白菜卖上价了,给点儿钱买半斤毛线呗!”妈妈从兜里掏出几元钱递给姐姐。姐姐接过钱,骑上家里的破自行车,就到聂家窝堡供销社买羊毛线去了。
姐姐的针织,速度快,质量好,花样多,款式新颖,还讲究颜色搭配。织衣前,姐姐总是把妈妈纺出的棉线,用染料煮染,然后在小院的晾衣绳上晾干,变成各种颜色,再用手缠成一团一团的,供织衣时选用。她织出的衣服既合身得体,又美观大方,家人非常喜欢、外人也很羡慕。在针法上,基础针有平针、正反针、环形针、套针。技巧针有鱼骨针、菠萝针、麻花针等等。不管哪种针,对姐姐来说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针织桃叶、柳枝、水波浪、凤尾花,姐姐的针织手艺在十里八村堪称一绝,人人都夸,没人能比。家里衣服织完了,姐姐就到左邻右舍家帮助别的姐妹织,或跟大家坐在一起交流针织技巧。
1972年过大年的时候,吃完年夜饭,妹妹对姐姐说:“姐姐,你闭上眼睛,伸出一只手,等我把一件东西放在手上,再数3个数,你才能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姐姐很诧异,手里竟然是两副织针。原来,为了感谢姐姐,我们小哥仨就想着过年送她点什么,一直都没有想出一个好点子。一天,我突发奇想,对弟弟妹妹说,要不给姐姐送一副织针吧。弟弟一听,高兴坏了:“二哥,这礼物太好了,姐姐一定喜欢。啥一副,就买两副,给姐姐备用一副吧!”妹妹在一旁,什么话都不说,就是鼓掌。这个腊月,我们小哥仨谁也没闲着,家里家外、村里村外捡破烂,多是麻头、废旧胶鞋底、牙膏皮、碎玻璃、废铁……终于凑够了给姐姐买织针的钱。姐姐知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没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小哥仨。她伸手抱起妹妹转身那一刻,我隐隐约约地看到她眼里欢喜的泪花。
一个又一个冬天,我穿着姐姐给我织的线衣,外面再套件棉袄,到冰面上划冰车,在院子里玩老鹰抓小鸡,身体和心里都非常温暖。
一晃儿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退休在家的我,在小城一隅,再次想起这两副织针,眼前又浮现出姐姐的身影,耳边又听到姐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