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 光
立春过后,我便将那些种子浸入水中。之前,每年我都是在四月中旬将现成的秧苗买来,再栽进花盆里的,去年深秋见到卖各种菜籽的,便买了十来样菜籽。
种子先是沉在水底,毫无动静,过两三日,便有些微的白芽钻出,像是要窥探这世间似的。
我向来是极有耐心的。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那些发了芽的种子。黄瓜、茄子、西红柿、苣荬菜、婆婆丁,各有各的脾性。黄瓜芽最为活泼,不几日便伸出长长的白须,急切地要抓住什么;茄子则显得稳重,慢条斯理地伸展;西红柿的芽儿最是娇嫩,稍有不慎便会折损;至于苣荬菜与婆婆丁,倒是随遇而安,给它们一寸土,便安于一寸土。
我将发了芽的种子小心翼翼地埋入土中,深浅各有讲究。太深了,芽儿钻不出来;太浅了,又怕根基不稳。这分寸的拿捏,竟与养孩子有几分相似。花盆里的土是我从郊外挖来的,黑黝黝的,捏在手里能渗出油来。
窗外的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啄食着去秋残留的干果。而我的窗台上,却已是绿意渐浓了。黄瓜秧最先攀上我插好的竹竿,嫩绿的卷须缠绕着,一日能长半寸有余。不几日,竟有了花苞,黄色的,躲在叶子后面,像个害羞的小姑娘。再过些时日,花下便有了小黄瓜纽儿,顶着枯萎的花冠,浑身是刺,却嫩得能掐出水来。
茄子开紫花,这在植物中是不多见的。那紫色不浓不淡,恰如江南女子衣裳上的点缀,素雅中透着几分贵气。西红柿的花则是淡黄的,五瓣,中间吐出几根细丝,顶着黄粉,风一吹,便颤巍巍的,惹人怜爱。
苣荬菜与婆婆丁不长高,只密密地生出叶子来。苣荬菜的叶子边缘是锯齿状的,三片一组,排列得极有章法;婆婆丁的叶子则圆润些,青翠欲滴,绿意盎然!
闲暇时,我爱站在窗台前俯下身子观赏花盆里的这些植物。它们不言不语,却比许多能说会道的人更懂得生命的真谛。该发芽时发芽,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从不犹豫,从不抱怨。我浇水,它们便喝;我施肥,它们便长;我将它们转向阳光,它们便朝着阳光舒展。这种单纯的关系,在人世间是少有的。
窗外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中旬的风还带着刀锋,刮得人脸生疼。行人裹紧大衣,低头疾走,无人注意到树枝上萌动的芽苞,而我窗台上却是生机一片了。
有时我会默诵些关于春天的诗句。“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我的窗台没养一盆花,却仿佛让我闻到了比花还浓的香味;“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我夜半醒来,常疑心听见了植物生长的声音;“草色遥看近却无”,我的苣荬菜远看一片绿,近看却是一片生机。
十来个花盆,便是一个微缩的春天。在这个春天里,我既是园丁,也是学生,学习着生命的坚韧与柔美。当大地的春天姗姗来迟时,我的灵魂早已在窗台上,与那些植物一同,沐浴在春光里了。
窗台上的黄瓜长不大,摘下来不过拇指粗细;茄子也只有拳头大小;西红柿倒是红得可爱,但数量有限;至于苣荬菜与婆婆丁,不过够拌一两回凉菜罢了。
收获是极少的。我原本也没指望这些蔬菜能为我作出多大的贡献呢。好在醉翁之意不在酒。看着它们生长,不但觉得自己已提前走进春天里了,而且更觉得自己的生命也随之舒展。每当我发现它们又给我带来惊喜时,心情就格外愉悦,干什么都好像有使不完的劲似的。
自小生长在农村,受父辈的影响,“人勤春来早”的理念已深植我的心中,从军后这个理念早已根深叶茂了,催着我珍惜时间努力前进。人活一世,总要有些无用的爱好,方能抵御这世间的寒冷。我窗台上的春天,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