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 加
沈城的春天颇有些“千里黄云白日曛”的意味,料峭春寒未散,黄埃弥漫风萧,常迷得人睁不开眼。在一片蜿蜒逶迤的枯黄里,偶有几滴春雨便显得尤为珍贵。
沈城夏雨驰而骤,大雨滂沱显出几分银河倒泻的阵势,秋雨凄而淅,风雨晦暝渗着丝缕冻彻骨髓的寒意。唯有春雨绵而密,最是春风习习,更兼细雨蒙蒙。我常想它是《边城》里的少女翠翠,懵懂稚嫩,绰约动人,情愫绵绵密密地说不清,心思隐隐晦晦地道不明,想离去却又舍不得,想留下又不甘心。只得糊里糊涂弄得天空一片灰蒙蒙的,从上到下连成一片,将城市在雨中彻底地晕染开来,舒解一冬的干渴。
我极喜欢在雨中漫步,春天的沈城气温变幻莫测,难以琢磨。唯有雨中,清冷却不萧索,宛然独绽的夜昙,有种不由分说的莹洁清透。猛嗅几口这混着青草味道、泥土气息、薄薄的、湿漉漉的空气,仿佛能为闷热的夏天蓄几缕凉意。
天空是朦胧浑浊的,可空气却是澄净可感的,两者相拥在一起,让我在它们的臂膀里感受春天独有的情愫。行走间,我欲记录这一片朦胧,却又拍不大好,每每这时总感觉平日里尽显渊博的手机竟也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草木生发也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嫩芽初绽,舒展在雨水里,漫成一片灰色与绿色的海洋。柳永在《望海潮》中描写江南“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沈城虽少有桥栏,但在这春季的雨里,确实有点江南如烟如幕之意。
最讨喜的莫过于榆树,黄绿色的嫩叶是少有的亮色,点缀着这一片绿与灰模糊成的烟幕中。等过了春天,深绿色的叶片又常常被虫啃食得残缺,便不再可爱。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厚薄不一地着装在这个季节里极致矛盾又和谐得宛如一体。雨天里,行人好像都染上了灰色,透出一种淡漠的孤寂,而我却在这雨中偷喜,感受着一种欢愉的忧伤。
汪曾祺在《昆明的雨》中提到了昆明雨季的吃食,想到沈城于春季吃食确实少了些,城市里也乏见野菜。唯有些青韭或水萝卜,忙不迭地告知春来的讯息。清人时作咬春诗,有道是“暖律潜催腊底春,登筵生菜记芳辰;灵根属土含冰脆,细缕堆盘切玉匀。佐酒暗香生匕梜,加餐清响动牙唇;帝城节物乡园味,取次关心白发新”。
沈城的春雨就是这样的懵懂且稚嫩,薄透且冷清,让人能触摸到粗犷的东北心里隐藏的细腻,欲说又还休。写下此文时,已处于夏天的范畴了,午间渐有热浪滚动,趁一个宁静的夜赶紧记录下春季的雨,等到酷暑之时至少还有文字让人清凉,也留给自己一份关于沈城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