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 弘
青砖到顶的三间老屋,瓦是新换的,门是新换的,窗也是新换的,二十几年的房子并不显老。房前有个花园,房后有个菜园,花园里有棵杏树,结的杏有鸭蛋大,菜园里有棵枣树,比房子还高。一人高的红砖院墙,连着高出一头的门垛,门垛上嵌着两扇铁门,新刷的绿漆泛着亮眼的光。进门是一条甬路,一边镶着一个细长的花池,笔直地伸到房基的台阶下,这是18年前,父亲在县城边上,转了好多天才相中的院子。
那年老宅动迁,我们说,直接上楼吧,享福!父亲说,享福?我看是遭罪!和蹲巴篱子(监狱)有啥两样?还不如蹲巴篱子,没有楼上的人骑你头上拉屎。我们说,那就买顶楼,骑别人头上拉屎。父亲说,那就真成蹲巴篱子了,一个月能下楼放回风。我们拗不过,只好任他找房子。
很多年前,父亲就在环卫所工作,后来改成环卫处,一直当处长、书记,直到退休。其实,他从未退休,只是施展的舞台小了,由偌大的县城,缩成一亩地的院子。
每天,晨光一露头,就会看到院子里的父亲,不是在菜园里翻地、起垄、育苗,就是在花园里栽花、浇水、除草,不用说院里院外、犄角旮旯的卫生,就算粘了泥的地砖,他都要用刷子刷出本色来。
吃罢早饭,父亲赶场似的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后座插着一把扁镐,镐把翘着,像高扬的炮管,奔赴另一个战场。公路两侧、田头地脚、河堤内外总有伐树留下的一墩墩树根,刨出,劈开,运回家就是最好的烧柴。像我这样虚胖的人,一天刨5个就能累吐血,父亲刨10个,也就多吐几口吐沫。我们怕他累,把本来就用不上几回的大灶拆了,火炕改成了电炕,不用烧柴了,父亲依旧去刨树根。劈好的树根运回来,在院子一角码成四四方方的垛,横平竖直,像个豆腐块。每有串门的邻居,或过路的熟人,都会在木垛前停住脚,啧啧赞叹:这老韩头儿,没人比得了,大小伙子都不行,10个大小伙子都不行!父亲忍着得意,心痒痒的,也不回应,学木匠的样子,一根线,拴块砖头,对着木垛,吊线,然后用铁锹把凸出的地方拍平了。
三年前,刚强一生的父亲,不情愿地输给了岁月和病魔。年迈的母亲已不能照顾父亲,弟弟一家搬来和老人同住。房子留个大框,能扒的扒,能刨的刨,里外装修一新,比楼房还讲究。颇有情趣的弟弟把院子打造成一个古朴又生动的农家庭院,建了凉棚,修了栅栏,花灯高挑,彩砖铺地,墙上装饰了蓑衣、斗笠,竹帘、草编,房檐下挂上一串串红辣椒、白玉米、金葫芦,还自制一个木牌,剪下树的细根,拼成“韩舍”二字,喷上亮油,挂在厢房墙上。每周我们都在“韩舍”相聚,把开心的事儿说给父亲听,把母亲的唠叨灌进酒里,兄弟三人常常喝得东倒西歪。
两年前,父亲走了。
“上旺”那天晚上,雨下到半夜才停。我茫然地站在积水里,望着匆匆的流云,多想见到驾云而归的父亲啊!
正出神儿时,“啪嗒”一声,“韩舍”上“韩”字的一横掉在地上,我轻拾起来,招呼弟弟,明天把这个重新弄一下。弟弟接过我手中的木条说,明天就粘上,再用钉子钉一下,就不会掉了。我说,不用这个“韩”字了,用“寒”字,寒心的寒,寒冷的寒。弟弟不解地望着我,我说,“韩舍”是名词,“寒舍”是谦词,谦词有内涵、有文化,也有礼数。弟弟边点头边答应着。
我盯着丢了笔画的“韩舍”,眼泪不停地涌出来,父亲走了,吹过“寒舍”的风都变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