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志斌
清明雨总爱往衣领里钻。我蹲在煤球炉前拨弄铁片,一滴水珠摔在发红的铁面上,嗤地腾起白烟。20年了,这块坑洼的铁片还是老样子,只是边角磨得发亮,像父亲总爱别在中山装第二颗纽扣上的铜钥匙。
父亲右眼角的疤会在笑的时候发亮,皱成半枚月牙,他总说那是炮弹皮烫的勋章。“轰隆一声,倒省了半包止血粉”,每回讲到鸭绿江上的浮桥,那只眼睛就会泛起江水的浊黄。有年除夕他卷起裤管,左大腿的疤像两枚褪色邮票——被机枪子弹打穿后,在雪地熬了一天一夜。“闻着像烤糊的苞米”,他总这么说,梅雨季却偷偷用黄铜怀炉熨疤痕。我当兵第四年的冬天收到他的信,信纸里夹着干榆钱:“寄军棉裤家来,腿伤犯得勤,穿军棉裤估计能抗冻”。那一年,他刚刚60岁。
煤炉腾起蓝火苗。父亲颠勺像擦枪,铁铲一戳一挑,蛋液淌成圆月亮。虾仁掺荠菜碎,他叫“七分春色三分雪”。父亲裹馅时小拇指总要翘着,他说是当年给伤员喂饭养成的习惯,“当年钢盔煎蛋饺,油星子直崩手”。寄回军棉裤那年,屋檐下吊着的蛋饺被冰碴泡皱,他蹲在炉前一片片煎脆,油花溅手也不躲。
野菜冒尖时他挎竹篮走五六里,最绝是榆钱饭——玉米面糊在铁片上摊成翡翠饼,焦边泛金叫“镶金边军功章”。煤烟熏黑的墙上,油星连成等高线,最高处黏着片风干蛋皮,翘角指向北方。
清明雨把墓碑上的金字洗得锃亮。孩子突然指着雨中的墓碑喊:“爷爷脸上有个月亮!”可不是吗,雨水正顺着那道旧伤疤往下淌,亮晶晶的,像铁片上的蛋液将凝未凝。保温桶里的蛋饺还烫手,虾仁混着荠菜香钻进雨帘——当年他教我裹馅时说漏嘴:“阿得儿(朝鲜语:儿子),钢盔煎的蛋饺可比这个糙多了,碎弹片还崩进了锅里……”话尾总被剧烈的咳嗽掐断。
煤球炉早该淘汰了。可每年清明,我偏要翻出这老伙计。铁片受热时的噼啪声里,总掺着父亲往炉膛添煤球的响动。记得有回火星子崩到他补丁摞补丁的裤管上,烧出个焦黄的洞,露出里头印着“最可爱的人”的红色袜腰。他慌忙去捂,倒把铁片上的蛋饺煎过了火,焦边翘得像鸭绿江对岸的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