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林
彭定安先生的近著《走向老子哲学世界》(东北大学出版社2024年10月版)引领我们进入了一个雄浑博大而又奇峻绮丽的哲学世界,所获得者绝非仅是智的启迪,更是一次令人欲罢不能的审美享受。
在彭定安的笔下,老子的《道德经》不独是深博的哲学,亦是壮丽的诗篇,是“诗哲学”,亦是“哲学诗”。诚然,这是老学的固有品格;但经过彭先生的刻意经营,此种品性更为突出,不单作为研究对象的原著可以成为审美对象,即便作为研究成果的此书,也同时成为了审美对象。
此种审美品格的创获,首先在于《道德经》与《走向老子哲学世界》(以下简称《世界》)都有浓烈的情感的灌溶。彭先生说:“撰写过程,内心充溢一种潜在的激越、奋进的情愫。”从客观上来讲,老子本身貌似静水流深,实则内蕴对宇宙、对大自然、对人的无限深情,此种深情激发了彭先生的同样情感。从主观上来说,彭先生是一位情感世界异常丰富的人,他的鲁迅研究即以充满激情而著称。因之我曾称彭先生的鲁迅研究为“诗人鲁迅”,而称辽宁鲁迅研究的杜一白先生的鲁迅研究为“学者鲁迅”。想当年读彭先生的《鲁迅评传》时只觉得激情澎湃,汪洋恣肆。那是怎样的一种审美享受啊!如今在读《世界》时又得到了复现。
研究鲁迅也好,老子也罢,彭先生的激情的发生,还是基于其本人对祖国、对民族、对人民的深爱,尤其是对于底层不幸的人们的悲悯。此种情怀也恰是鲁迅和老子所特具且浓郁。所以彭先生与他们有着很高的亲和度,极易谐振共鸣。鲁迅这方面的表现人们早已耳熟能详;而老子这方面的主张,彭先生则在《世界》一书中,给予了充分的发掘。他说老子“以百姓心为心”,具有“百姓立场”“人民立场”“为民争利益,为民求安逸”“一直是为百姓”……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反复出现。他指出老子乃是“立足于人民艰辛苦难的生存”而对统治者进行批判。彭先生还指出老子的思想和语言的“人民性”。在彭先生看来,老子哲学乃是深入民心,反映民意的哲学。
还有一种情感的交汇。彭先生富有开创性地如同研究文学作品的故乡—地理渊源那样在《世界》一书中探求了老子的故乡—地理渊源。老子系楚国人,他生长于南方,而南方正是中国古代浪漫主义文学的故乡。浪漫主义文学的特点之一就是激情澎湃。浪漫主义基因与氛围成为养育老子的诗哲学的文化渊薮。因之《道德经》才如此情感蓊郁。彭先生是江西鄱阳人,同样生长于楚地。他曾在一篇文章中回想过家乡的旖旎风光对他的情感世界的养育。同样的故乡—地理渊源造就了同样的感情世界和艺术取向。于是虽时隔两千余年,却发生了研究主体与研究客体的高度亲和,诗哲学的研究者同时创获了自己的诗哲学。
彭先生激情产生的另一原因是作为自己研究对象的老子——这一古今中外的最具独创性、撰写了被现代西方世界称之为“绿色圣经”——《道德经》的哲学家却长期被历代统治者乃至学界所忽视和贬抑。这不独伤害了老子,也伤害着走进老子世界的彭先生。我读《世界》,不仅体验到彭先生对老子的赞美,也感受到了他对老子被冷漠被贬抑这一文化怪相的愤懑。愤怒出诗人,愤怒同样能够酿成崇高的诗情。
当然更多的还是流溢着骄傲与自豪之情。这在作者对《道德经》文本本身进行具体解读与分析时不可抑制地自然流露。而他作为比较文学大家尤其在将老子置于中外古今的无限广阔时空中进行比较时更显激情。中国的《尚书》《易经》《春秋》《诗经》《楚辞》……外国的海德格尔、黑格尔、尼采、罗兰·巴尔特、雅斯贝斯乃至马克思、恩格斯等,都引来与老子作比照考较或作为阐释老子的参考。尤应指出的是,彭先生一直站在当今世界文化的前沿,以最新的宇宙发生论等对老子的“道”进行解说,真可谓高屋建瓴,读起来酣畅淋漓。他作为一位著名的文化学者和文艺理论家,还调动起自己文学、艺术(尤其是绘画)等多方面的认知与积累,多维度地对老子进行解析——更准确地应说是赏析,让我饱览了中外胜景。所以我说《世界》一书营造了一个审美世界。
还有一点需要指出,《世界》的诗性,不仅蕴含于其理论阐释中,其具体语言亦具明显的诗性:或精湛、华美,或沉郁蕴藉,节奏感、韵律感都很鲜明。有些处所已经是韵文了,如第6页对《道德经》的赞颂,第34页对老子其人的评说等。彭先生在《自序》结尾处还写有一首颇具楚辞风的诗《暮年偶咏》,这是彭先生自己人格的写照,也是老子的人格写照,更是鲁迅人格的写照。或许正是由于人格的相同与相吸,使得彭先生实现了从鲁学到老学的历史性跨越,从而来到了自己学术生涯的又一高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