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缜尔
三月的某个早晨，我突然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春天的味道。嗅觉是人生命的重要体征，是造化赋予生命的一种神奇。季节的变化，最先由嗅觉感知，而四季的味道是不同的。当古人“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时，早已是徜徉于春天的味道中不自知了。春天的味道，最先由风中而来。我们常言，冬天凛冽的寒风，又说春风料峭。风就是在凛冽渐消、料峭渐起时，把春天的味道送到了人间。
凛冽用来形容刺骨的寒冷，用东北话来说，就是嘎嘎冷。在冬季，阳退阴生，生气闭蓄，万物开始收藏，是人们享受丰收、休养生息的季节。特别是在寒冷的北方，绝大多数植物叶子凋零，动物会休眠，人们也习惯于在温暖的室内“猫冬”。从立冬开始，经由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等节气，大地一直被凛冽的寒风裹挟。冬天自然也有它的味道，可它的味道是肃杀，是凋零，是人工取暖时的沉闷，是火炉里灰烬的味道。
这天早晨，我在空气里闻到了大地草木欲苏未苏的一股清香。尽管风依然一阵紧似一阵，但它飘来的，分明是料峭的味道。料峭，是用来形容微寒、春寒的词语。它作用于身体，依然是寒冷、尖利的。但它已开始传递出一股信息，这股信息便是春天就要到来的消息。
春天的味道，是节日氛围的氤氲。“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王安石的这首《元日》，是他当年在鄞县担任县长时写的。鄞县地处江南的宁波，春天自然来得要早一些。而喜庆祥和欢度春节的热闹场景，在大江南北却是一样的。东北的沈阳，春天姗姗来迟。而人潮如织、消费人气两旺的生机与活力，自然唤醒了沉睡的春天。于是，春天在这天早晨，张开惺忪的睡眼，打量着我眼中的一切。它的味道，便在皑皑白雪覆盖的大地上弥散开来。
春天的味道，是亲朋酬酢的温馨。“川原红绿一时新，暮雨朝晴更可人。书册埋头无了日，不如抛却去寻春。”朱熹的这首《出山道中口占》，描写山川原野一片草绿花红，到处是那么明媚动人，胸襟一宽。不禁为之长叹，经年累月埋头书册，实在永远没有完结的时候，倒不如把手中的书卷抛开，到野外去痛痛快快地寻找春天。这首诗触动了我，想到自己在这个春节假期埋头读写，实在是慢待了家人和朋友。理学家尚有如此人情世故，我等凡夫俗子岂能不食人间烟火。身临一场大雪覆盖下的生机，我又怎能不心潮涌动呢？春天的味道，不觉间由远及近，伴着亲朋往来酬酢的温馨，一同灌注到我的心房。
春天的味道，是开工备耕的兴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寅。一家之计在于和，一生之计在于勤。”南朝梁代“梦摘彩云”的刘勰，他的侍主萧统《纂要》中的这几句话，突然跳进我的脑海。联想到近日谋划设计全年工作的场景，倍感一年的计划要在春季早考虑早安排，凡事都要抓紧时间、作好打算的古训。自然的造化是如此神奇。四季轮回，迭代肇兴，人世又是怎样的赓续不断。我们的人生，已不再是一个个个体生命的存续，而是代代相传、永无穷尽的生命旅程。时间过得多么快！一句“白驹过隙”岂能形容，一句“马齿徒增”又怎能慰藉。那些我们熟悉的和不熟悉的生命，像灯火一样一个一个地熄灭了；那些美好的事物从我们的眼前倏忽而过，竟然留不下一丝痕迹。如果不抓紧去创造，我们淹没得会更加无声无息。珍惜过往的生命，不如珍重当下的生活。想到此，空气中隐约可闻的青草的味道更加地浓郁。大口大口地呼吸这样的空气，不如反观自己，把那遍地的白雪作为一面镜子，照见灵魂中的“小”，放大为了事功而辛劳付出的能量。
料峭的风，送来春天的味道。春天的味道，让我理清一年的思路。不是为了感喟“人生代代无穷已”的无奈，而是得享“但见长江送流水”的壮阔。此心悠悠，无限畅想尽在这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