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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9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椿里乡愁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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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范天伟

  老屋南墙下那株香椿树是祖父手植的。每年惊蛰刚过,我便要踩在青苔斑驳的砖墙上,踮起脚尖数枝头新冒的绛紫色芽苞。那些蜷缩的嫩尖儿像是未及舒展的蝶翼,在料峭春风里瑟瑟发抖。直到某个燥热的午后,突然发现它们都伸开了柔荑般的手指,叶脉里流淌着光泽。

  母亲常说,头茬椿芽是能尝到阳光的。清晨时,她总要用竹竿绑着铁钩,将那些缀满朝霞的嫩芽轻轻折下。断裂处立即涌出透明的汁液,像琥珀凝固的泪滴,空气里霎时炸开某种介于松脂与薄荷之间的异香。这香气是霸道的,能穿透院落,顺着窗户钻进祖母的鼻息。

  我总爱把新采的椿芽铺在竹匾里晾晒。叶片背面泛着银灰的绒毛,正面却油亮如漆,叶缘细密的锯齿像绣娘的银剪裁出来的。晌午的日头一晒,整座院子便成了酿酒的陶瓮,奇异的芬芳在瓮中反复蒸腾发酵,竟酿出些微醺的况味。

  真正上好的香椿须得配老卤水豆腐。母亲把白玉似的豆腐划成方块,焯过水的椿芽切得细碎,碧盈盈撒在豆腐上,淋几滴小磨香油。象牙白衬着翡翠绿,倒像是把整个春天都盛在青花瓷盘里。但父亲更嗜香椿炒蛋,菜籽油烧至八分热,绛紫色的椿芽裹着金黄油亮的蛋液滑入铁锅,“滋啦”声响里腾起的白雾裹挟着山野气息。

  最难忘是祖母做的椿芽酱。粗陶坛子先用烧酒涮过,铺一层香椿撒一把粗盐,层层叠叠压得瓷实。封坛前要淋上当年新榨的菜籽油,油面浮着几粒红亮的花椒。等到梅子黄时启封,墨绿的酱糜里仍锁着三春的魂魄,挑一筷拌入素面,连最挑食的堂弟都能吞下两大海碗。

  去年春日返乡,见老香椿树干裂的树皮上还留着我儿时刻的划痕。那些歪扭的“正”字记录着每年采摘的高度,从齐腰处渐渐升到需要仰视的位置。母亲头发已白了些许,却仍固执地踩着木梯去够高处的嫩芽。她转身递给我一兜椿芽时,枝头掠过的风忽然变得很重,压得人眼眶发酸。

  忽然明白椿芽的滋味原是故乡连接心灵的信物,在那些层层叠叠的香气里,藏着一棵老树三十圈年轮,藏着每个春天都要重新生长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