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9-09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白杨声

日期:04-07
字号:
版面:第05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沙  爽

  傍晚时分,外面起了一阵小风,伴随着细雨敲窗——尽管此前被欺骗过多次,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阳台上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清凉的夜色自楼前的空地上隐约浮起,窗外的那棵白杨,正在风里摩挲着它的叶子。

  楼前的这一排杨树,从我的窗口能望见的共有4棵。最西侧的这棵紧贴着我的阳台,另外的3棵,一字排开在厨房和客厅的窗外。刚搬进来时,这几棵光秃秃的树让我颇费猜疑——没有叶子的树就像戴了口罩的人,看上去似曾相识,又难以确认。我决定和自己打一个赌。赌什么呢?看看再说。

  没过多久,它们的枝条上垂下了一串串柔荑花序,淡红色的花朵极小,攒聚成簇,环绕在青绿色的花轴周围。我放下心来,喜滋滋地为自己做了一盘油焖大虾。

  许多年前,在我们郑屯老家的院墙外边,也有4棵大杨树。它们是我祖父年轻时植下的。到我能够记事时,它们已经长成了整个郑屯最高的树。后来祖父和祖母迁进城市生活,老宅出售,4棵大杨树则卖给了另一户人家。当我回到故乡,在老宅墙外,只见到了4根树桩。

  时隔多年,不多不少,正好是4棵大杨树,出现在我的住处旁边——这是人生的巧遇,还是冥冥中的某种安排?那段日子,我频繁地梦见祖父和祖母,梦见他们体弱多病,住的房子又四壁透风。每次醒来之后,要挣扎上好一会儿,我才能泅渡出那片悲伤的深潭,一面收束心神,一面犹豫着要不要告诉父亲,请他去祖父母的墓地看一看。

  祖父母的合葬墓,就在郑屯老家的西山。每天黄昏,夕光早早隐没到西山背后,山脚下的暮色总是提前来临。祖母把炕桌挪到堂屋门口,我们祖孙三人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吃晚饭。祖父说,和他一起看水泵的吴老六,两只脚上都长了6根脚趾头,怪不得大热天还捂着胶鞋。我赶紧低头去看我的脚。旁边的大杨树一阵交头接耳,嘁嘁喳喳。藏在树叶间的天牛扯开细嗓唱起来,我几乎看见,它头上一节一节的两根长触角,正咯嗒咯嗒地打着节拍。

  邻家三哥说,天牛喜欢吃杨树的嫩叶,喝树叶上的露水。杨树树叶刚萌出时,会分泌出一层浓稠的黏汁,散发出辛辣的甜蜜气味。到了夏天,这气味钻进了叶子深处,凑近了闻闻,只嗅到一阵清冽的苦气。除此之外,在房前屋后旋绕着的气流中间,我还能清晰地辨得出枣花的气味、茵陈的气味、白菜花的气味、荆条的气味、豆角的气味、烟草的气味……我的童年是一只蜂箱,藏在里面的一万种气味嗡嗡作响。

  多年以后,这些隐身的蜜蜂飞舞在我的窗前。而春天的杨树正在施展它的魔法——每一枚叶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噌噌长大。刚长出的蜷曲叶芽是一枚小小的嫩黄花苞,隔天就被空气漂成了柔软的黄绿色。它们打破了人类知觉的清晰边界,使“柔软”化身为可视之物。有的叶柄基部还裹着棕绿色的芽鞘,像婴儿裹在他小小的襁褓里。等到这些叶子长到孩童手掌般大,这棵杨树,用一只只小手捧住暖酥酥的阳光,一刻也舍不得放下。每天上午11点半钟,我从单位回来,阳光刚好照进阳台。简单吃过午饭,坐到阳台的软椅上,脱下袜子,把脚伸到阳光里晒。阳光就变成一只小猫,沿着小腿悄悄地爬上来,偎在我的胸腹间小睡。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以至于我确信,活着本身已经足够完美。到了黄昏时分,风轻轻摇动枝叶的碎影,温煦的夕光闪烁不休,而整个阳台都在这光里缓慢摇摆,像一只雪白的摇篮。这样的时刻实在短暂,因为夕阳很快隐退到斜对面的高楼背后,将整棵树罩入水泥森林的阴影中间。

  阴影中的杨树浮现出另一番面容。那是无名氏诗中“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的凄切,是李白“悲风四边来,肠断白杨声”的清冷。古人认为杨树性阴,因而很少将之栽植在住处附近。至于这禁忌是如何打破的,我始终未能找到明晰的线索。

  成年之后的某一天,站在一棵正在开花的大杨树下,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一篇文章,说到杨树的花俗称“无事忙”——在《红楼梦》里,贾宝玉也是被戏称作“无事忙”的。疑问就这样跳了出来:这些毛毛虫状的柔荑花序,与“无事忙”的意象实在相去甚远,二者之间是怎样产生了关联?或许,是当年那篇文章的作者搞错了——古诗文中的“杨”,其实多半是指柳树;也只有柳絮那种“空蒙不自定”的姿容,才对应得上“无事忙”的天然意趣吧?

  那天途经外文书店,发现路边的几棵树,细密的枝条间垂满了青灰色的柔荑花序,长十几厘米,外形像极杨树的花,只是颜色迥异。“形色”APP很快给出了答案,没错,它们确实是杨树——雌性的杨树。

  很多城市会有选择地只种植雄杨树,或者着意将雌雄植株分开栽种,以避免雌树的花大量飞絮。

  一位山东的友人说,在他们的家乡,至今仍将杨树的花称作“无事忙”。粮食短缺的年代,有乡人会将落在地上的杨花拾回去,聊充饥肠。至于何以叫作“无事忙”,他却也说不清楚。

  想来,捡拾杨花这样的事情,作为一家之长的男人,是不好意思去做的。就像田野里拾麦穗和挖野菜的,都是妇人和孩子。“去做甚?”“没甚事。”明明说着没事,却还是忙着赶到哪里去——只有从艰辛年代里一路走过来的人,才品得出这番闲谈里的万般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