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杰
新时代诗歌与时俱进。告别新时期的“向内转”与自我抚慰，诗人敞开心扉走进现场，标志着“大我”情怀的回归与觉醒。商国华《致敬中国歼击机摇篮》（以下简称《致敬》）一诗将沈阳飞机制造厂的报国雄心熔铸成新时代的工业文明史诗，表征着工业诗歌的政治抒情从工厂车间走向浩瀚苍穹的腾飞之势与艺术之境。
商国华几十年书写沈阳，以小说、诗歌、报告文学等文体形式聚焦大工业的英雄之城。这一次他用两个月时间修改34稿，完成这首长达286行的工业诗《致敬》，在《沈阳日报》万泉副刊整版刊发。诗歌发表后被转载，表演艺术家到沈飞工厂现场朗诵，产生广泛的社会影响，确证着“诗和远方”带给蓝天之上的守护者。
蓝天之上： 工业抒情话语的时代性与历史感
商国华始终与时代同频共振。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国际环境，到“东北维护国家五大安全”的重要地位，再至辽宁全面振兴新突破三年行动决胜之年的关键时刻，诗人大处着眼，落笔沈飞，将蓝天之上的领空权解码为大国博弈的密码，彰显着对“国之大者”的庄严承诺。诗歌的抒情话语表现出鲜明的时代性与历史感。
立意高远，诗人以沈飞为聚焦点，着眼于国防安全的考量。用“半壁江山”赞美沈飞，豪迈之情无以言表，但他深知国际形势之紧张，以“暗流”等隐喻中国所遭遇的挑战，又以“飞鲨正在扑向天狼”等撕开国际角力的伪装。
沈飞的历史在诗人的笔下具象化为战机的制造史与发展史，诗歌以序曲和四节结构全篇。序曲奠定整体的历史基调，为沈飞的出场作以铺垫，同时定格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现实与历史的交织构成强大的动力，推动内在节奏的展开，启动向“摇篮”的致敬抒情。从“代号112的厂房”中的自强自立，到三线建设的大工业布局，再到辽宁舰插上翅膀，最后“飞鲨”翱翔、“潜龙”电子机的“银光”、歼35的“筋斗云”等，沈飞为祖国创造了“蓝天辉煌”。
沈飞的历史，是一场场攻坚战的历史，蓝天之上的抒情话语在时代性与历史感中融合。《致敬》的创作本身也是一场“攻坚战”——34稿的淬炼，不仅是艺术的精益求精，更是知识分子的使命使然。这种创作姿态，让工业诗歌既承载着“维护领空权”的现实重量，又升华为“何以中国”的哲学追问。
英雄谱系与意象群落：
工业景观的诗意重构
《致敬》既保持着工业诗歌传统中的工人群像和钢铁意象，又塑造新型科技知识分子，融合科技元素，建构“摇篮”“蓝天”等意象，抒写工匠精神、劳模精神的历史传承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时代丰碑。
工业诗歌中的英雄谱系在不同时期呈现不同特点，20世纪70年代在石油、煤炭、钢铁等重工业景观中形成，经过20世纪80年代“阵痛”和“朦胧”、20世纪90年代“个人化”、新世纪“流水线现场”的沉寂，新时代的英雄携带人工智能、航天科技走进诗人视野。《致敬》采用点面结合、重点突出的方式塑造英雄形象：一是点出“打下美军第一架战机李汉的英勇顽强”“击落九架美军战机王海的铮铮铁骨”，重点关注罗阳“与时间赛跑”“‘拼命三郎’式的工作狂”；二是把“沈飞人”“三线开拓者”“三线二代”作为整体进行观照，着力刻画“沈飞人”“把一切献给党”的忠诚信仰。
英雄谱系由历史通向现实，“航空报国路上的中国力量”得以跨时空彰显。与此相适应，《致敬》建构崭新的意象群落，将智造景观播撒在大地之上、蓝天之上。如果说商国华以前的诗歌意象侧重工业之“重”，那么《致敬》一诗除了“重”之外，更以“摇篮”“蓝天”“中国红”等意象张扬航空工业之光。“摇篮”是《致敬》的核心意象，预示着新生的希望和未来，寄寓蓝天构想与和平心愿。与“摇篮”密切关联的有“婴儿床”等意象，既是歼击机破茧成蝶的温暖襁褓，也是航空人舍家为国的有力表达。
中国歼击机摇篮，开启保卫祖国的蓝天，“蓝天长箭”等系列意象应运而生。蓝天有“远大抱负”“保护屏障”“精神写意”等多重意蕴，和“摇篮”意象“上下”呼应，凸显“顶天立地”之势。诗人通过“三山五岳”“黄河长江”进一步突出“摇篮”的重要地位，以“天南地北”的“中国红”等标识摇篮最耀眼的光芒，形塑充满魅力的艺术景观。
巨幅与焦点：
画面组构与情感节奏的动态呼应
英雄谱系和意象群落，合力熔铸沈飞形象。此外，诗人或对准焦点，或放眼巨幅图景，将画面组构与情感节奏相呼应，使沈飞的形象更加立体、更加宏伟壮阔，文本更加感人、更有吸引力。
致敬沈飞，诗歌洋溢着壮志豪情，格调昂扬。“笑声”“信念”写满“忠诚”和“自豪”，而讲究韵律，节奏感强，更使诗歌富有感召力。但如果通篇都是激情满满，节奏可能太过单一。诗人的巧妙之处在于，他以画面和叙事“阻隔”激情的膨胀，让读者沉浸在画面中。诗中写到辽宁舰和罗阳的故事，“辽宁舰插上了横扫阴霾的翅膀/也是那一天月亮召集繁星列队/为罗阳归家的魂魄守灵站岗/思念的泪水滴落天地间无尽的缅怀/只有罗阳的手机还在传递着——/他说给妻子的最后一次感慨/‘任务完成了我很欣慰’”。繁星列队的无声与手机里的无声和有声，激荡着读者的心灵。书写三线二代也是如此，一幅幅画面链接历史和当下，变的是模样，不变的是乡愁，印证的是信念。这些对准小焦点的“沉浸式”画面和叙事，带来情感和节奏的变化，更具流动之美。
“致敬”作为抒情主旨，诗人组构巨幅画卷不遗余力。这一巨幅画卷把诗歌推向高潮，也是抒情主人公的最大写意，出现在诗的结尾处：
还是去天南地北采集耀眼的中国红吧
再请太阳和月亮捧来金丝银线的光芒
以满天星河的斑斓调成底色
锻造出一枚颁给沈飞人的硕大的奖章
让它永远的闪耀在中国领空的铁壁铜墙
画面组构和情感节奏形成动态呼应，巨幅的“中国红”“硕大的奖章”承载着诗人的致敬，中国人的致敬，这一情感重量穿透时空，获得充实壮美的崇高品格。
明媚的温暖：
在工业生产现场的诗和远方
《致敬》是歌颂中国航空企业的政治抒情诗，发表后产生热烈反响，尤其是诗人和表演艺术家走进沈飞车间，让工人感受到在生产现场的诗和远方。巨幅的“中国红”带着明媚的温暖走进工人心里，诉说着“为工人写作”的巨大力量。
1月21日《致敬》在《沈阳日报》发表，接着被《沈阳晚报》连续两天转载。1月24日，沈阳市总工会带着这首诗走进沈飞，邀请房明震等4位播音表演艺术家现场朗诵整首诗。这种诗意的慰问和祝福方式让工人为之振奋。青工的泪光，老师傅的激动，印证着诗和远方从云端降落到生产现场的艺术之光。
24分钟的朗诵，我们似乎听到了刘秉义在燕山石化为工人现场演唱《我为祖国献石油》的隔空回响。《致敬》写到工人的心坎里，写到三线部分，又让沈飞人落泪了。前些年诗人采访三线人员时，他们在电话里和诗人说：“就是死了，埋到黄土里头，也要看到新飞机飞上来。”诗人把三线人员的话艺术地转化到诗里，以“碑文”形式做注脚，再用“三台子”“北陵”等特殊地理坐标导引“乡愁”的情感指向，烘托沈飞人的家国情怀。从“现场”来的诗歌，再回到“现场”，所以“诗和远方”不远，就在工人身旁，它格外明媚温暖。
商国华的工业诗歌写在蓝天之上，归于生产现场。《致敬》继承草明“为工人写作”的现实主义传统，续接郭小川式的磅礴气势，融入贺敬之式的浪漫主义抒情，在新时代唱响。286行关于沈飞的史诗，以壮丽的艺术景观“中国红”收束——这云端绽放的美学，可以凝练为“铁翼裁云织经纬，诗痕淬火铸苍穹”，也预示着政治抒情诗的重振和新工业美学范式的勃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