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才
1956年暑假,我因事回故乡晚了。一进门,嫂子忙对我说:“快到后园儿摘瓜吃吧!”
我到后园儿一看,瓜秧已开始枯萎。园北面的3个大香瓜很显眼。我摘下1个,一摸已经软面。这是一种叫青皮脆的瓜。熟了,皮儿也是青幽幽的。看相虽然不好,但吃起来又甜又脆。但熟透了,就失去原来的味道。听侄子们说,这是嫂子特意给我留的,他们几次要吃,都被嫂子喝止了。
我很小时,就和母亲一起侍弄瓜。整天泡在瓜地,什么整蔓、掐尖等技术活儿都会。看到大一点的香瓜,就在旁边插一根棍,隔几天看一次,盼它早点长大。瓜熟季节,我常以瓜当饭,吃个水饱。嫂子知道我喜欢这口儿,每年夏天都把大的香瓜留给我。
嫂子,是我大嫂。她没有名字,娘家姓蔺,都称她刘蔺氏。因过门早,二哥、三哥尚小,未结婚,所以我们都叫她嫂子。我更小,夏天只戴兜肚在嫂子面前晃来晃去,也不介意。
那时,连年战乱,大哥在村公所当书记(即文书),一次国民党还乡团打回来,把大哥绑起来,要杀头。全家人吓得到处求人,嫂子哭得泪人一样。后来大哥终于得救。第二年八路军打回来,大哥照样又去村公所上班了。家人都劝他不要去,只有嫂子默默支持他。
新中国成立初期,我家还不富裕。嫂子总是想方设法让我吃得好一点。特别是春天,青菜还没下来,午饭便给我煎个鸡蛋。家里只有两只母鸡,下蛋常常供不上我吃的。嫂子便在头一天晚上去鸡窝摸蛋。如果摸着无蛋,第二天就到邻居家借一个,让我每天都能吃上煎蛋。
平时,嫂子总是嘘寒问暖。一有刮风下雨,就叮嘱我多穿衣服。每顿饭不管怎么难,总要掂对一两个能下饭的菜,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后来父母搬到城市去住,我却选择留在村里。
快要读初中时,为了方便上学我才进城去住。临行那天,香瓜还没熟,嫂子就摘了一个八分熟的瓜让我路上吃。
待到寒暑假我都按时回乡下住,因为想念嫂子做的饭菜。夏天吃嫂子留下的香瓜,冬天她让哥哥提前凿冰捞出一些鲫鱼,在水里养着,等我回来用大酱炖着吃。冬天的鱼没有土腥味,味道很鲜美。至今一吧嗒嘴,似乎还余香满口。
随着年龄增长,嫂子对我的称呼也变了。先是称我为“他老叔”,后来又改称“大学生”。一个“大”字,体现了她这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对有知识的人的尊重。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较远的外地工作,回乡的次数便少了。但每年夏天香瓜熟了和冬天杀年猪时,嫂子都要催我回去。有一年,因为出差我没赶上回去吃年猪,她还让孩子给我写信,埋怨我把兄嫂忘了。后来,嫂子还特意让大哥给我寄来两个带肘子的前猪蹄。
岁月无情催人老,青丝白发转瞬间。待我最后一次去看望嫂子时,她已满脸皱纹,眼神呆滞,毫无表情,连我也不认识了。我给她500元钱,她只看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我很难过,眼泪一滴滴滚了下来。
嫂子病逝时,我因头部意外撞伤,不能回乡,成为莫大的遗憾。
但是,留在我心中的,永远是她那和善、甜美的笑容。年轻时,嫂子很好看,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漂亮媳妇。每当想起嫂子,就仿佛看到她扎着那不离身的花围裙向我走来,大声叫我:“大学生,吃香瓜吧!”此时,似乎又闻到了久未闻过的青皮脆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