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音音
一袭药香,甘苦悠悠;一壁药匣,古褐苍苍。当归,车前草,百合,麦冬……每步见药,是爷爷的诊所里不变的模样。
村子四周是山,树荣,水洌。开门见山,山路蜿蜒。早有娇莺啁啾,晚有山岚缭绕。“水养山,山养林,林下野生草药采不尽。”爷爷常吐口头禅。一脸自足地告诉我,四周的山成了百草园。“丁香半夏天葵子,翠衣紫苏木槿花。”随即吟起了诗意盎然的草药名。
仲夏,爷爷带村民上山认草药,三轮车停在诊所门前,我们几个孩子抢着爬上了车斗,爷爷坐在司机旁,一路,上下颠簸,爷爷头顶的一簇白发,在山风里来回招摇,犹如飘飞的蒲公英。“蒿木圆茎白花,多生山下;五味子藤蔓绕树,多见于背阴坡;辽细辛开花紫棕色,坐果半球形,生于林下阴湿处。这些都是我们当地土生土长的好药材呀!”爷爷不厌其烦地给大家介绍,生怕大家认不得,采错了药。乡人信服爷爷,采来的草药按照爷爷的指点,晒干后卖给镇上的药商,收入可观。山风拂过耳面,山里的空气甜甜的,留有草药的余香。
说到爷爷的针道妙手,堪称一绝。素秋之时,诊所来了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奶奶,她患了蛇胆疮,疱疹在她的腰上围了一圈,疼得她直叫唤。我忙把床铺好,扶老奶奶躺下。只见爷爷循经取穴,指间的小小银针奔逸生风,犹如游走龙蛇。运针之速,一挥而就。再看,爷爷轻捻针尖,徐徐透刺穴位的幽微之处。细针根根抖擞,出神入化,玄妙至极。随即,爷爷又辅以盾、飞、摇、震颤手法,舒缓片刻后,取来艾草生姜贴,灸燃,贴于老奶奶的疱疹处,以去湿镇痛。少顷,老奶奶渐露喜色,连连称谢。旬日之余,老奶奶便痊愈了,绝不留后遗症。爷爷当时七十有余,头不昏眼不花,身体硬朗结实,悉心地医治着每一个患者。逢上空暇时,街坊邻居来闲坐,爷爷主动给他们按摩,嘴里还碎碎念:“保健穴,常按摩。健身祛病好处多。”
秋冬之交,爷爷把中草药晾干晾透后,放在一个凹字形的药槽里,用槽里的圆轱辘在上面来回碾。又让我把碾好的药末用纸包好。逢伤风感冒的,温水冲服半包,两三天见效。乡亲们来求药,爷爷一律免费赠送。
窗外雪花簌簌,将夜空弄得幽深迷蒙。有人生病请爷爷上门看看,爷爷二话不说,扣上头盔,抬脚骑上摩托,转眼间,消失在茫茫的夜幕中,身后留下了一行黑压压的车痕,一直延伸到院子外的马路上。待到雪霁时,院外的大灯笼发出熠熠的红光,爷爷的摩托车声渐渐清晰,此时黑乎乎的树杈上早已盖上了厚厚的雪,映着橙红的暖光。
最喜爷爷诊所门两旁的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横批:“妙手回春”。今夕,故人已长辞,丝丝百草香从岁月的深处缱绻而来,寄予了悠悠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