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蓬云
春暖花开,脱棉着单。院里家家都撤除取暖的地炉子,开窗打扫一番,收拾得窗明几净。
春暖花开,风柔叶绿。咱沈阳人过了几个月冷缩的日子,忽然觉得一身轻松,舒展四肢,深深呼吸,草长莺飞的惬意又上心头。
在过去,你行走在小胡同时,不但会看到大人们忙碌的身影、孩子们戏耍的场面,还会不时听到阵阵棒槌声:嘣-嘣-嘣-嘣。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声匀响闷,流畅自如。不明白的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明白的人,知道这是在捶布。
沈阳人中有许多是百年前从河北省过来的,所以留有浓厚的冀东风俗,棉被棉褥在缝制前,都要把布面布里浆一下。浆,就是用粥米汤或淀粉水,把布料浸泡一下,这样晾干后,布料就变硬、挺括。用这种方法处理的布做成被,盖身上滑爽、经磨。更大的好处,是盖一冬的被褥,上面的灰尘、身上的油渍,都不会进入布纤维,而是浮着于布面那层“浆”里。这样,开春拆洗时,只要把布面上的“浆”洗掉,被里被面就焕然一新了。棉袄的布料浆一下,其好处在于,用这样的布做棉袄,衣服显得平整、光洁、耐磨、经穿。
但是,无论做什么,浆完的布料是不能直接做被、做衣服的,因为它太硬。一个必须的处理手续,是要细细地捶。这就说到了棒槌声声了。
从前,小胡同大杂院里的人家,一般都有块捶棒石(应叫槌帛石,人们口语说白了便叫捶棒石)、一对木棒槌。捶棒石:花岗石石材,长一尺五,宽一尺二左右,高三或四寸,石上面(工作面)光洁细腻。棒槌:一尺余长,手握处略细,捶打处粗些,呈流线型。先把捶棒石放炕上(放地上,因石块矮,敲打不得劲),把浆洗好的布料,如被面要先喷上点水,要润湿均匀,再叠成一尺多的见方,铺于石面上。人盘腿而坐,手持棒槌,用力均匀地开始敲打。几分钟后,要翻动布料,做到处处都要捶打。目的在于,将浆粉牢固于布表面,使布料平展、光滑。并且,由于捶打,可使较硬的布面变得柔软。
记得我家的捶棒石,光滑又好看,是我妈的心爱之物。每年一到春天,这家还回那家借,使用率特高。我家人多,拆洗的衣被也多,这时我就是妈妈的首席助手。不但帮着洗、浆,我也会捶布。这事看起来没啥技术含量,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胜任的。我妈说,捶布不是打铁,用劲儿狠砸,布就给捶烂了。用力要匀称,不能可着一处打,要面面俱到。而且,干什么得像什么。你要石前一坐,抡棒就打,人家一定说你是外行。内行是先起左手,连捶三下:嘣,嘣,嘣,就如集体干活时,喊声:1,2,3。而后就双手一替一换,左右开弓,不紧不慢。别像敲鼓那样用劲儿,要如春雨般细致温和。
上中学时一放学,回家就帮妈妈干活。我不会盘腿坐炕上,就在地上放个木箱子,再放上捶棒石,坐在小板凳上抡棒操作。院里的大婶大妈们见了,都笑说“你家的小子能当姑娘使”,我妈就笑说“小子爱干姑娘的活,可没出息”。我一听,就生气了,由“春雨珠不断”,变成敲打扭秧歌的鼓点儿了。我妈赶紧喊“快给我下去吧,被面都让你捶烂了”。
几十年前的老胡同、大杂院,破旧;人们的生活也还清贫,可日子却总是按部就班,守着规矩,沿着传统,勤奋着向前奔。开春的捶布声,就如春的脚步,走入大院,走进人心,走出向上追求、花红叶绿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