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小语
龙归碧海波涛舞，蛇到青山草木新。2025年1月22日，辽宁省博物馆“灵蛇献瑞——乙巳蛇年生肖主题文化展”开幕。辞旧迎新，我们来说说新的轮值生肖——蛇的故事。在这次生肖展上，我觉得应该重点关注的首当其冲就是“蛇衔蟾蜍筒形陶罐”，新石器时代，阜新查海遗址出土，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距今已有8000多年，是辽河流域乃至全国出现最早的有动物纹饰器物。
最早的有动物纹饰器物
查海遗址，位于辽宁省阜新市阜新蒙古族自治县沙拉镇查海村西南2.5公里处，是七八千年前人类聚落遗址，遗址占地面积为3万平方米，已发掘7800多平方米，包括房址、墓葬、灰坑和窖穴等，出土了大量的陶器、石器、玉器、猪骨、农作物的碳化物等各类文物上千种。经考古研究认定，查海文化是红山文化源头之一，与兴隆洼文化同处于辽河流域新石器时代早期。1996年，查海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据查海遗址的发掘报告，该遗址出土的陶器多达9278件，其中完整和可修复陶器1177件，其纹饰以附加堆纹、之字纹和几何纹为典型，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蛇衔蟾蜍筒形陶罐”。
这件陶罐属于辽宁省博物馆古代辽宁第一展厅的常设陈列，平时逛博物馆都可以看见，这次成为生肖展的“大咖”。陶罐一侧浮雕单体蟾蜍，腹部膨大，四肢张开；另一侧的蟾蜍同样四肢伸展，但右下方有一条蛇，蛇正张口衔住蟾蜍右后肢，蛇背和两侧腹部画有短线鳞纹。蛇衔蟾蜍陶罐是目前发现的最早的饰有蟾蜍及蛇的图腾纹样的新石器时期陶器，工艺价值、考古价值和文化价值都非常高。
很多朋友看到“蛇衔蟾蜍”的形象会觉得，这是对动物世界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的再现。的确，蛇吃蟾蜍的现象在自然界中并不罕见。例如，赤链蛇就是一种常见的捕食蟾蜍的蛇类，它们对蟾蜍的毒素有一定的抵抗力，因此一般也不会中毒。而在有些情况下，蟾蜍也会吃蛇，如个体较大的蟾蜍遇到较小的蛇时。当然，并不是所有的蛇都能吃所有的蟾蜍，反之亦然。所以，蛇与蟾蜍之间的生死纠葛还真一言难尽。
那这件陶罐的浮雕画面就是为了展现动物世界的捕食现象吗？
蛇蛙（蟾蜍）一体为哪般
无独有偶，辽博还藏有另一种蛇衔蟾蜍类器物，也是从“古代辽宁”常设展中遴选出来的精品，那就是战国时期的“蛇衔蛙铜饰件”。
蛙和蟾蜍在当时人认知里区别不大，基本可归为一类。蛇衔蛙铜饰件出土于辽宁凌源三官甸子青铜短剑墓，是战国时期的车马饰物。此铜饰长20厘米、宽5.7厘米、高4厘米，表面磨光，造型对称。上方的蛙撑立前肢，后肢则收屈着，呈栖息状；两条蛇各衔住蛙的一条后肢，蛇腮肥大，头部呈三角形，蛇身互相缠绕，形成三个椭圆，尾部微翘。蛙背镶嵌一大块绿松石，蛙眼各镶嵌两颗小绿松石。蛙腹底设有半环钮，用于穿戴。该墓葬共出土蛇衔蛙饰2件、蛙形饰2件、蛙形节约12件，造型及装饰风格皆类似。
很多资料上用惊悚、恐怖来形容蛇衔蟾蜍（蛙）这样的意象，也有学者将其归入动物搏噬题材，认为此类纹饰在北方地区的盛行得益于北方游牧民族的勇猛尚武之风。笔者以为不尽然。在远古时代，动物界的搏噬极为常见，为什么查海人偏偏把蛇与蟾蜍的搏噬记录下来呢？
蟾蜍（蛙）崇拜较好理解。作为两栖动物，蟾蜍、蛙既能待在陆地上，也能潜入水下，还能凌空跳跃，远古人认为这都是具有神力的表现，而且它们生殖能力很强，生生不息。人们认为这是一种“神秘”的超自然神物，并赋予其特殊的想象意义，如通过蛙崇拜求雨、祈祷多子多福等。于是用来表达崇拜、寄托希冀的蛙器物、蛙纹饰便出现了。
蛙与女神崇拜
另一方面，在文学人类学的视域下，女娲是中国第一位创世女神。女娲之名，始见于《山海经·大荒西经》：“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说文解字》说：“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这时我们发现，中国最早的动物器物构成元素“蛙”与中国第一位创世女神“娲”是同音的。这仅仅是巧合吗？
杨堃《女娲考》认为“娲”与“蛙”同，女娲是蛙图腾氏族的女氏族长。著名文化学者叶舒宪先生在《重新解读中国神话》中明确指出：“女娲的形象也来自蛙。考古显示，中国史前的女神崇拜达8000年之久，那时蛙—娃—娲的神话类比联想已然形成。因为神话的发生远远早于文字和文明。”
另外，王金寿先生在《关于女娲补天神话文化的思考》中提出：“补天是原始先民们祭祀天地的巫术活动，并非‘天’真的‘塌了’，女娲以补之。”《国语·楚语下》中说，“古者民神不杂”“明神可降之于人”。也就是说，始祖女娲神可“降”于女巫之身，代表女娲的女巫师在巫仪中“补天”，在先民看来即是“女娲”补天。
十二地支中的“巳”与生肖“蛇”相对应，因此被称为“巳蛇”。《淮南子·天文》说：“巳则生已定也。”清代学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说：“巳，似也。象子在包中形，包字从之。”所以“巳”的本义为在胎包中成长的小儿，象征着新生。
人首蛇身的神
好了，接下来我们了解一下女娲长什么样子。东晋郭璞注《山海经·大荒西经》说：“女娲，占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此腹变为此神。”《楚辞·天问》云：“女娲有体，孰制匠之？”东汉王逸注曰：“传言女娲人头蛇身，一日七十化。”从古至今，人们都相信女娲与她的兄长伏羲一样，是人首蛇身。蛇之所以能够成为远古神的形象构成元素，主要是这种动物神出鬼没，让人难以捉摸，又极具攻击性，所以人们觉得它一定具有某些神性。
除了文字背书，在汉代石刻、唐代帛画、敦煌石窟等图像类文物中，蛇身女娲造型比比皆是。如山东武氏祠发现的汉代石刻伏羲女娲画像、故宫博物院藏唐代帛画伏羲女娲像等。综上，我推测，蛇衔蟾蜍陶罐的浮雕很可能与女娲信仰有关，它在更深层面是查海人图腾信仰的形象表达，而不仅仅是对动物搏噬的简单记录。这样的图腾信仰表达一直被后世传承，而且不断融入日常生产生活当中，所以才有了6000年后的战国蛇衔蛙铜饰件。
十二生肖讲辰龙巳蛇，巳蛇第六位。《说文解字》说：“四月阳气已出，阴气已藏，万物皆成文章，故巳为蛇，象形。”巳蛇代表新生，“巳”的甲骨文就像襁褓中的婴儿。蛇后来参与到龙的形象的生成，与远古时期伏羲女娲的蛇身图腾有直接关系，而就在查海遗址还发现了19.7米长的石堆塑龙造型和2件类龙纹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