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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父亲树

日期: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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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发明

  从小,父亲在我眼里就是一棵树,一棵能够为儿女们遮风挡雨的大树。

  我的父亲是个农民,一个地地道道的北方汉子,他种了一辈子地,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他脚下的土地。

  父亲上过几年私塾,看过的书比较多,他记性好,会说书,会讲很多故事,是那个年代种地人当中为数不多的识文断字的人。然而在那个年代,有没有文化其实跟种地没有太大关系,农业生产方式比较传统、机械,根本没有科学种田一说。下地干活由生产队长统一组织指挥,耕地、播种、除草、施肥、秋收等等,全靠人工和牲畜,没有什么科技含量。年景如何,粮食是否丰产,完全看老天爷的脸色,名副其实地靠天吃饭。

  我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初,记事最早、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就是家里借粮。

  每年7、8月份,新的粮食还没有打下来,我们家里的口粮已所剩无几,又到了一年中青黄不接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早上,母亲催促父亲起床去借粮,说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儿了。父亲赶忙穿好衣服下了地,拿起一个布口袋就向屋子外面走去。

  母亲将一捆干透了的玉米秆抱进屋,堆放在灶坑里,往锅里舀了几瓢水,开始烧水,做好了煮饭前的准备工作。可是左等右等,天都大亮了还不见父亲回来。昨天晚上吃的是稀饭,经过一宿的消化吸收,每个人的肚子都开始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我一遍遍地问母亲父亲咋还不回来?一家人就这样饿着肚子等呀盼呀,直到半晌午的时候,父亲才扛着半袋子小米回来。原来,父亲去10里外的六舅家借粮了,舅舅舅妈留他吃早饭,他便不客气地坐下了。父亲一是肚子确实饿了,二是想给家里省下一口粮食。吃完饭后,父亲急急忙忙地往回返,尽管让家人等得有点着急,好在是他没有空手而归。母亲嗔怪他说,“叫你去借粮,谁知道你跑那么老远去借。”多少年过去了,母亲在铁锅前“等米下锅”,急得团团转的情景,一直清晰地存贮在我的脑海里,从而使我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话的含义,有着非常深刻的理解。

  20世纪70年代末期,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我家一下子承包了30多亩地,还分得一头骡子。父亲、母亲和大哥等一家人满怀信心,干劲十足,起早贪黑地在田间劳作,期盼秋天有个好收成。有耕耘必有收获。承包土地第一年,我家粮食获得大丰收,不但足额完成了交公粮的任务,剩下的粮食一家人两年都吃不完。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父母再也不为一家人吃饭的事情发愁了。

  作为一个合格、优秀的农民,勤劳是唯一的标准。我认为我的父亲完全算得上是一个优秀的农民,他风里来雨里去,在酷暑中、烈日下辛勤劳作,一年四季几乎都在为种地而忙碌着。随着田里打的粮食越来越多,家里养起了猪、羊、鸡、兔等,养殖业为家里增加了一笔不小的收入。

  随着儿女们一个个长大,父亲毅然决然地将我们“放飞”,家里的30多亩地由他一个人耕种。父亲60多岁的时候,儿女们劝他别再种地了,家里生活条件已经很好了,不在乎他打的那点粮食。可是父亲很执拗,说自己身子骨还很硬实,再种十年八年地没问题。在儿女们的建议下,父亲只留下了10亩自留地,其他的土地转包了出去。尽管父亲的身体非常好,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在他72岁那年得了一场病,之后就感觉体力大不如前。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将全部的土地都流转了出去。

  父亲从15岁开始种地,默默地耕耘了57年。家乡的那片土地上,留下了他从青丝到白发不倦躬耕的身影,他用热血和汗水滋养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父亲89岁那年告别人世,他的身体与他无限热爱和眷恋的土地最终融为了一体。

  十多年过去了,父亲坟头上的那棵柳树已有七八米高了,枝繁叶茂,像年轻时的父亲一样充满生机与活力。树的下面开满了各种无名的野花,在温暖的阳光下,一朵朵娇艳的花朵随风摇曳,宛若仙子在跳舞。我想,我的父亲或许已经化作了一棵树,他正在以树的姿势和状态在默默地守护和依偎着这片他深爱着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