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爽
这是真的:有时候只要一抬眼,奇迹就会出现。
那确实是一只石榴。它旁边的两只,也是石榴。我已经瞪着它们看了几十秒钟,好像眼前街景铺展,楼群中间突然升起了一颗陌生的星球。
搬来这个小区已有半年多了。我住在四号楼,21世纪的建筑物,但是除了两部电梯,整栋楼房的布局与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楼并无二致。一条长长的走廊贯穿整个楼层,并且走廊在东,阳台朝西,冬季罕有阳光入室,盛夏西晒有如失火天堂——为什么一定要设计成这样?
留神观察,对面三栋楼里的住户,以年轻人居多;而住在四号楼里的,多为中老年人。我的邻舍,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他们的老母亲;邻舍的邻舍,人口繁杂,足有五六口人之多——区区六十平方米,真不知他们是如何挤下的。有一天为了什么事咨询这家的主妇,她眉头紧皱,扫我一眼,懒得搭腔。大约人在那样的环境里,是很难涵养出好脾气的。
一个人初到异地,又是独居,总觉得不安。且这楼没有门禁,外人出入无阻,加上墙壁隔音欠佳,总有些奇怪的响动,让人疑神疑鬼。我的房间位于最尽头,走廊里没灯,夜间走在里面,不开手机手电筒,黑灯瞎火的,着实吓人;开手电筒呢,想到旮旯里可能埋伏着某个坏人,手电筒会让自己轻易成为攻击目标——真正是左右为难。
小区门口有个修理自行车的小摊,周围摆了一圈各式各样的小板凳。只要不下雨,总有几个老人坐在那里闲谈。
就在老人们坐的小板凳后边,生长着一丛凌乱的灌木,叶片细碎,枝干歪扭,野生野长的样子。灌木与老人,看上去彼此互为背景;而所有的背景总是退往远处,如同被时间的风沙蚀过,划痕遍布,模糊不明。
或许正是因为老人们的存在,让我每次走到小区门前,总会下意识垂下目光。在中年与暮年之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山峦。然而中年的谵妄在于,总是难以坦然面对暮年的降临。我因而并未发觉,就在那些老人们的头顶上,榴花似火,将一个个庸常的晨昏点燃。这些稍纵即逝的焰火,一旦错过,就再也难以重逢,连同那相遇中的惊喜、欢悦、疑窦,甚至幻觉——谁的人生不需要一点幻觉加持呢?
这些花朵的火焰,蝴蝶的幻境,是如何慢慢鼓胀,膨成混沌初分的小小星球?这天生多籽的果实,近似于某种胎生的动物,至死保留着与母体相连的伤口:一颗凹陷向内心的六角星星。
时序已是仲秋,留在枝头的石榴,大约是最晚熟的几只?或者,楼角的土质过于瘠薄,这棵石榴树,总共只结出了这几只果实?石榴已然熟透,主人何以迟迟没有采摘?
暮色降临,眼前的这几只石榴色泽朦胧,悬而未决,仿佛即将溶解于步步逼近的长夜。
多年以前,公婆家的院子里也曾经有一棵石榴。婚后最初的一年多时间里,我们与公婆同住。一座长方形花坛占据了院子的大部分空间,花坛正中挖有一眼鱼池,里面游弋着十几条金鱼,那棵一人高的石榴树就种在鱼池旁边。必须承认,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石榴树,而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石榴是最难养活的植物——我母亲曾经试种过不止一次,那些石榴苗养在花盆里,从来未能连续熬过两个冬季。
那时候莲香还在Y市。作为初中同窗,与莲香之间的友情是如何展开的,我早已无从追忆。只记得那时的晚自习极其漫长,而我已开始近视,一旦轮换到靠窗或者靠墙的位置,书写在黑板另一侧的那些习题,就变成了混沌的涟漪。每一次,都是莲香匆忙把那些习题抄写下来,隔着好几位同学,将本子传递到我的手上。初中毕业,我们考进了不同的学校。有一年中秋,有人送给莲香的父亲两盒月饼。是那种极新鲜的月饼,用料考究,饼皮松软,沁出枣泥馅诱人的甜香。莲香家五口人,所以她分到了两块月饼。我们坐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上,一人一块,把月饼吃掉了。
再后来,我们都各自完成学业,进入职场。某个周末,莲香家里做锅烙。烙得最金黄的几只,她用一只大碗盛着,偷偷藏在碗橱的最深处。吃过午餐,家里来了亲戚,听说表哥还未吃饭,莲香的妹妹说,她看见碗橱里还有几只锅烙呢——谁知却是遍寻不见。莲香的母亲说,别找了,一定是给沙爽送去了。
那是一个刚刚丰足起来的时代,多数人的味蕾平生第一次舒展开来。只是那时候,我们还太年轻,除了手中大把的时间,能够支配的事物是如此之少,无论索取还是给予,总是不能坦然。
再再后来,莲香就职的那家国营贸易公司濒临倒闭,她辞职前往北京发展。又过了几年,她嫁给一位跨国公司的白领,随夫君移居威海。
二十年天各一方,音信杳然。我几次动念寻找莲香的联系方式,终究还是放弃了。人类的内心有两种恐惧同时存在:失落的恐惧,以及失落之物终于寻回却已不复如初的恐惧。或许,横亘在我和莲香之间的,并不是漫长的离别,而是我们早已明了时光的真相:世事的熔炉会将相同的材质淬炼成迥异的星体,让它们身不由己,屈服于各自的星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