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 瑾
当我轻轻抚摸着它身体的一部分,如同丝绸一样的触感让我心底划过一片柔软。我手中这片宽大的麻桃叶子,它泛着绒布一样柔软的深绿色光泽,使得我有一瞬间认为,它的前生大约是一块绿色质地的绒布碎片。
它的茎直立而高挺,尽管长在我家露台的大花缸里,但是,它吸收了足够的营养,身量已然高过了我,它最下面的几个叶片有我大半个手掌大,枝干有我的一根手指头粗,看起来身姿挺拔。作为人类,我一直暗暗羡慕有着挺拔身姿的同类,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才能不忘我奶奶常常说起的坐如钟、站如松。而麻桃,这株普普通通的人间草木,却轻而易举地拥有了姿态的挺拔和俊朗。
这株麻桃能长得如此高大,完全是我纵容的结果,同在这个大花缸中的狗尾草、灰灰菜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我知道,这些都源于小时候的记忆。
我小的时候,20世纪70年代,没有现在孩子们唾手可得的各色零食。小孩子天生是喜欢吃零食的,长在路边的麻桃、天天,生在水里的菱角,就成了我们热爱的零食。我看见的众多麻桃一片片长在浑河两岸的河滩地里,是大人们种植的,不属于小孩子。只有那些零零散散,长在村路旁田野旁以及角落里的,才是乡下孩子的零食。麻桃有着绿色团溜溜的叶子,开黄花,结绿色果实。它的种子安稳地长在果实一层一层的隔断里,如同母亲的摇篮,扒开一层隔断,里面是嫩嫩的白色籽粒,嚼在嘴里,浆汁四溢。每一个果实里有数十粒这样的籽粒,米粒大小,一个一个扒出来,放在嘴里慢慢吃。等到种子成熟了,籽粒慢慢由白色变成棕色,再变成黑色。
冬天,走在路上,不时能看见枝叶干枯的麻桃,果实还在,外壳变成了黑色,里面的种子也变成了黑色,嚼在嘴里,面面的,香香的。对于小孩子来说,看见在寒风中变得又脆又硬的麻桃,从里面扒出来能吃的籽粒,那种快乐不亚于从贝壳里扒出珍珠。
所以,我看见花缸里自己长出的这株麻桃,就像看见了老朋友,毫不犹豫地把它旁边的植物都拔掉了,看着它,从一株小苗,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模样。或许,世界上果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那些一见如故的好感,那些不离不弃的缘分,都有可能在我们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地方,生长着我们曾经的过往,总是有某种神秘的连接,让我们相互感到温暖。
我曾怀疑造物主最初有意将麻桃包装成丝绸样质感,它细心地让麻桃叶子拥有了精致柔软的质地,但是,做到茎的时候,走了一个神,指法粗糙了一些,依然有光滑的外表,里面却欠缺了细腻。等到聪明的人类,再延续造物主的思路,将其还原成织线的时候,其原生的部分还是少了一些圆润。
麻桃粗壮的茎沤制成织物原料以后,它们被编织成了麻袋或者麻绳。
麻桃也叫苘麻,小时候,在农村,苘麻制成的麻袋,用于农业上的肥料袋、种子袋、包装袋。麻绳用来捆扎物品。它们健康、环保,可降解。不知是哪一年,各种各样看起来更加轻便精美的塑料制品代替了麻袋和麻绳,但我还是想念麻袋和麻绳特有的粗糙感,以及,它们泾渭分明的土黄色,那也是我们脚下大地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