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恩波
一册《青灯》，如咀嚼橄榄豆，滋味尽在其中，绵延不绝。
北岛老了，但是诗意封存了年华，让一个“流浪汉”在文字里留住了故园山河，游走异域他乡的岁月。
人生匆匆，总要留下脚印。《青灯》就是北岛的脚印，我们感受他的经验和历练，获得生命精华的浸润和洗礼，体察物是人非的沧桑变幻。
作者写了那么多充满个性而又有滋有味的人。写了那么多参差错落带着文学史见证价值的事，即便作为小花絮小插曲，也足以震撼或是撩拨读者的心。当年《世界文学》要复刊了，作为资深翻译家的冯亦代接到约稿信息，却显得那么不自信。毕竟专业荒废多年，于是老人家约来北岛等一众青年后生为他鼓劲打气，“一连好几个周末，我们聚在冯伯伯狭小的客厅里，欢声笑语，好像过节一样。我们常为某个词争个脸红脖子粗，冯妈妈拿着放大镜对准大辞典，帮他锁定确切的含义。最后当然由冯伯伯拍板，沉吟良久，最后说，‘让我再想想’”。
一个大翻译家如此敬业，想来早成文坛佳话。北岛从中引发感慨，如今那些批量生产的商业化文学翻译作品，其质量难以保证，与从业者的人生态度职业操守显然脱不了干系。
冯亦代和黄宗英晚年结为伉俪，共同在文学的海洋中遨游，曾经引发过广泛关注。他们的生命充满诗意追求，甚至冯亦代有一次充满浪漫色彩地对黄宗英说，他想修改自己的遗嘱，加上：“我将笑着迎接黑的美”。然而，在北岛略带遗憾和苍凉的笔下，冯先生最后时刻躺在病床上的告别身影，竟是如此地无助，衰弱，凄怆，“他突然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撕心裂肺。他从床单下露出来的赤脚，那么孤立无援”。
文字带着电，电里闪着光芒。这构成了《青灯》的意味和力道。不隐晦生活细节，带着现场感的阅历和见证，为我们提供当事人的“第一经验”。
读《远行——献给蔡其矫》，就如同精神的接力棒，将两位诗人之间的砥砺相知和默契勾勒得历历如绘，在北岛的记述里，蔡的个性闪耀若夜空里的星。
比如，蔡沉迷美食，吃相可爱。而北岛自己是囫囵人，面对着蔡拎来的一串螃蟹，吃起来毫无耐心。蔡从牙缝里挤出的评论准确有力，“笨，懒，浪费，可惜。”
云游四海探幽揽胜的蔡其矫在北岛看来，如同谜一样，——“他是为了继承徐霞客的传统，还是为了用脚在大地上书写，追赶青春穿透生命的迷雾？”
生于海边，长于印尼，随舰队远航过的蔡先生，大概在探访和漫游中找到了自己心的归宿。最后进入人生长眠。
“我们自以为与时俱进，其实在不断后退，一直退到我们出发的地方。”北岛的告别词，充满哲理的气息和味道，让人想到T.S.艾略特在《四个四重奏》里经典的倾诉，“向上的路就是向下的路，朝前的路就是朝后的路”，这是诗意的辩证法。
《青灯》某种程度既是北岛的交往史，也是生命回忆录。斑斓多姿，五味杂陈。每个篇章都别有风趣，或记载，或沉思，或点染，或留白，为我们描绘了时代文明的剪影，以及历史留在记忆里的擦痕。
写人记事想来不难，难在要带着一种弦外之音的梳理、咂摸和品评。绘其形，进而传其神，这构成了文章大道。
在中西方文化的传递中，北岛是一座桥。连接着各自相通的精神驿道。
他写楚瓦什诗人艾基在柏洛依特国际诗歌节上，用唱盘播放本民族的民歌，“然后自己吟咏，抑扬顿挫，如泣如诉。让我想起内蒙古草原牧民的歌声”，“这种回溯到人类源头的古老形式，将会世代延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一个鲜亮的细节充满了值得回味的力量——“下午和诗人们一起去附近的森林散步。艾基夫妇就像两个孩子，在几乎所有花草前驻步不前，随手摘颗果子放到嘴里，要不就采个蘑菇尝尝，彼此嘀嘀咕咕。俄国诗人和土地及一草一木的关系，让我感到羞惭”，北岛的见证通过现场感极强的氛围节点，捕捉住了诗歌与个人性格乃至民族气质风格的渊源所在，是国际视角与生命经验的触碰化合。
《青灯》许多年前读过，此番重温，想到该书责编黄孝阳离开这个世界也有些年头了。岁月散忽，光景宛在又不在，难免心意起落，多了一份感叹。
书里的许多人都进入了历史，无处安放的浪漫和深情，也都在苍茫中带着年轮碾压过的折痕。
好在北岛的文字依然遒劲有力，带着体察的悟性，生命的温情，一遍遍牵动读者的阅读视野和审美味觉。
《智利笔记》是集子中最令人难忘的作品，当我们跟随作者踏入这个世界上最狭长的国度，追随两位大诗人帕拉和聂鲁达的身影，透过他们多姿多彩的命运历程和情感丰盈的精神图景，就会感受到来自心底深处的震撼和洗礼。
可以说北岛接通了诗之魂魄，构筑了文字的色彩迷宫。
帕拉的房子临海，坐落在山坡上，巨浪拍岸，溅起白色水雾。他来过北京，北岛猜测大概在20个世纪70年代。故而，他生命中的记忆，还沉淀着从前的光影。
至于聂鲁达，这个名闻遐迩的巨擘，其光影声音在北岛笔下，另有侧重。
“一天黄昏，潮水卷来一块沉船的木板，他高叫道，‘这就是我的书桌！’”
聂鲁达生命最后一段时间，智利发生军事政变，荷枪实弹的士兵在他家花园掘地三尺寻找武器。聂鲁达对他们说，“你们在此地能找到的唯一武器，就是文字。”
是的，文字里有历史的回音，有记忆的佐证。北岛抓住了文字的翅膀，带着他的读者凌风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