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俊影
辽西走廊的风总裹挟着细碎的砂砾,却裹不住爆竹炸裂的碎红。站在医巫闾山的残雪里向南望,大凌河畔的锣鼓早把冻土擂得酥软,高跷队掠过的雪地上,残留着朱砂写的“天下太平”。祖父说早年间的元宵灯会,必要用马鬃系铜铃挂在风灯下——辽西的风太烈,得让百里外的牧人听见春信,让九霄上的神仙看见人间的热乎气儿。
我总记得建昌老宅天井里的“砂灯”。正月十四的黄昏,女眷们把筛细的河砂铺在青石板上,母亲用簪子勾出十二生肖的轮廓,每个凹痕里都栽上浸透蜡油的麻秆。当暮色漫过燕长城残垣时,360盏“砂灯”次第燃起,夜空恰好绽放头一簇烟花,硫磺气息混着砂砾间的火光,竟酿出某种苍凉的甜。而今回乡,央视元宵晚会的全息烟花正投影在堂弟家的幕布上,那些曾在砂砾间跳动的光斑,终究沉入了数字的深海,唯剩窗外电子鞭炮的模拟脆响,在空荡荡的胡同里来回碰撞。
辽北平原的元宵是另一种脾性。在法库县的老雪原上,人们把冰灯叫作“冻春”。扛灯的队伍穿过苞米地时,总有后生往冰灯芯里撒火药,羊油灯“砰”地炸成银树,300盏冰灯霎时披满霜花,恰与天际炸开的烟花争辉。去年再访,田埂间的太阳能路灯自动切换成桃花色,村委会大屏幕直播着网络元宵歌会,电子烟花在液晶屏上盛开如重瓣牡丹——倒是暗合了《燕京岁时记》里那句“灯随世变,光逐时新”,只是雪地上再寻不见火药灼出的星形焦痕。
最鲜活的还是辽西的“偷灯”夜。正月十六子时,新媳妇们揣着热乎的黏豆包翻墙越瓦,偷灯得手后必要混进社火队伍,在唢呐声里把面灯捂在心口焐着。爆竹惊犬的刹那,灯花在掌心炸开双蕊,满街都是笑骂与祝福。而今商场促销的电子莲花灯虽能AI算命,终究少了那份慌乱的甜蜜。倒是朝阳县的山村里,几位老妪捏荞麦面灯时,仍要往灯油里掺硝石粉——“这样灯花炸得响,神仙才听得见”,说着将面灯举向电视屏幕,元宵晚会的虚拟烟花正在那里绽放成万亩荷塘。
在康平县遇见位守灯塔的老人,他的祖父曾在辽河运灯船。说起旧时正月十五,航标灯要换成红纱灯笼,20里水路浮着百盏暖光,两岸不断有花炮冲天而起,把冰面映成流动的织锦。“现在全是LED航标啦”,他指着自动化控制台,塔外无人机表演的流光正掠过窗棂,“但每年这天,我总偷偷在塔顶挂盏纸灯。”暮色中那团昏黄的光晕,恰似钉在铁灰色天幕上的旧邮票,而河对岸新建的观景台上,年轻人正举着手机拍摄AR烟花秀。
归途经过阜新海州露天矿,这座亚洲最大的人工天坑正吞吐着暮色。远处村镇的烟花不断升起,十八层盘道上的照明灯与天际焰火遥相辉映,仿佛地心与苍穹在进行光的唱和。那些在煤层深处闪烁的光点,多像童年元宵夜撒在雪地上的秫秸灯,而手机里亲友发来的晚会烟花视频,正在钢铁与岩石的褶皱里泛起温柔的涟漪。5000年前红山先民在陶罐上描绘的篝火,慕容鲜卑青铜灯树上的十二连盏,此刻都与大屏上的虚拟孔明灯叠印在夜空——辛弃疾“东风夜放花千树”写的原是永恒意象,变的不过是光的载体,那团想要烫破寒夜的热望,始终在人类掌心跳动如初。
子夜雪落无声,无人机群因天气返航。却见矿区家属院里,几个孩童将摔炮塞进罐头冰灯,爆响声中,那些粗粝的光影在雪地上欢快蹦跳。这场景让我忽然记起《武林旧事》里的箴言:“灯火之戏,本不在器,而在嬉闹之心。”原来无论羊皮灯还是全息投影,秫秸火把还是激光敖包,元宵的精魂终归是那簇被人声与笑语烘暖的火焰,从旧石器时代的洞穴燃到今日,从未真正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