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姿
元宵将近,街巷的灯笼次第亮起。夜幕中的橘色光晕层层叠叠,让我恍惚又看见爷爷手中的那盏小橘灯。
老屋后院原有一棵瘦伶伶的橘树,每逢年关,枝头上缀着三五金果,就像是寒冬特意留下的几缕阳光。元宵这天,爷爷总会摘下树上最饱满的那枚橘子,小心翼翼地掏空橘瓣,并找来一根细棉线穿过橘身,而后系在一根细木棍上,再将一截蜡头固定到橘子底部。火柴轻轻一划,“噌”的一声,火苗跳跃而起,一盏灵巧的橘灯便亮了。橘香混合着蜡油的气息,在霜月夜里酿出奇异的芬芳。爷爷常说:“橘子象征吉利,橘灯提在手上,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光明。”我知道,小小的橘灯承载着爷爷质朴而真挚的期盼。
那时,我提着朦胧柔和的小橘灯,惹得童年伙伴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在那天真的年岁里,我仿佛拥有了无限的绚烂。
有一年,寒霜降临,橘子树被冻得树萎叶蔫。我们都以为它挨不过冬天,没曾想到了岁末,它却一改往年怯生生的模样,灿灿的橘子如同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在枝头熠熠闪烁,映得屋子都明亮几分。也是这一年,我同橘子树一样,遭遇一场人生的寒冬,我失恋了。爷爷宽慰我说:“橘子熟透前,被风吹过,被霜冻过,果实才会甜。所以啊,遇到挫折没什么可怕,熬过去就能长成更好的自己”。直到现在,这些话依旧点拨着我。
如今老屋翻新,青砖地再也寻不到那棵橘树的根脉。爷爷离开后的第八个元宵佳节,我在异乡水果店看到橘子堆成小山,恍然明白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逝——比如,年少时的这盏小橘灯,熄灭后仍在记忆里长明。
今夜,女儿用彩笔在橘皮一侧歪歪扭扭地写下“吉”字,在另一侧细致地粘上福字贴纸,我们合力穿棉线时,她稚气地说:“妈妈,橘子灯好像一个小太阳呀,暖暖的。”
窗外霓虹璀璨,烟花四鸣,我点燃橘灯,那些被风干的情感、被咀嚼的岁月、被传承的期许,此刻都在橘色的暖光中复活。原来真正的祈愿,是让旧时光里的吉光片羽,照亮每个人的眉目。
我坐在餐桌旁,汤匙轻轻搅动,刚煮的汤圆在青瓷碗里转着圈。女儿提着小橘灯欢乐旋舞,那身影与数年前那个追光的我渐渐印合。
十五的月光漫过窗台,我似乎看见无数橘灯正从宇宙深处飘来,连成通向春天的灯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