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勇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我还不知道“零食”一词,东北乡下的孩童,只惦记“嚼咕”。呼呼的大南风中,仍有料峭的春寒,孩童盼望着四五月间萌生的毛芽尖——春天的脚步和春天的味道就在那软软的芽尖里藏着呢。毛芽,长在向阳干爽处,高高的个头,叶子修长,有小锯齿。但拨出顶部白颜色像针一样的东西,把针的外壳剥下来,尝尝,有趣又美味,甜甜的,软糯中还稍有嚼头……这又白又嫩的毛芽尖散发着清新的香味,顶饿,好吃。
粗楞的一大把毛芽尖,就是春天里最大的收获,也是那个季节里最美的念想。
溽暑里,在自家园田的边角处,在河岸沟渠旁,只要是向阳又湿润的地方,都有天天蓬勃恣肆地生长。
天天秧,被柔毛包裹,叶稠密,秧枝粗壮。天天,比黄豆稍大的酱紫色果实,黑紫色的果皮,泛着光亮,薄薄的外衣里有很多籽,细密而稍有韧实。这个小东西,成串低垂生长,莹亮而饱满,一嘟噜一嘟噜,如珍珠样。摘一颗,多汁,满籽,软糯……酸甜解渴,醇香可口,像水果,更像饮料,是从视觉、口腔到心田的美艳。
夏天,生长的季节。拽个暗紫色的茄包,掐根翠绿色的黄瓜,摘枚艳红色的西红柿……这都是我们儿时的零食。
秋风一起,万物成熟。秋天如装满零食的口袋,令我们辘辘的饥肠沉甸甸的饱满……
菇茑,蓬勃枝茎上结着灰色包裹里的酸甜浆果,圆圆的,有指甲大小。咬一颗,酸甜中有韧实的汁籽。那绿的,用细篾把里面籽瓤小心翼翼地抠出来,然后放在舌尖上吹,似口哨发出低沉的声响。熟透的,呈金黄色,更加酸甜可口,既是零食,又是乐器了。
甜秆,高挑青绿令人垂涎。砍几截,放书包里,得空用嘴撕皮,咬一口,汁水满喉,甜甜地浸润心头。嚼了甜秆,小伙伴们比谁将青白色渣沫吐得远,哄笑声中早把劈甜秆时不留神将手、嘴划破的疼痛,忘到脑后了……
烧豆子,是秋天里香醇又顶饿的零食。捡一捆小豆秧稞,选一处背风干燥的地方。掠一抱干燥的野草,将小豆秧稞放在上面点燃。最后,将燃尽的灰堆用树棍摊开。随着烟火气,直逼喉咙的更有焦糊的馝馞香气……那是豆子烧熟了!捡一颗,搂一把,不觉得烫,不觉得脏,都是满口的香。
爆米花,是那个年代最像零食的零食了。
寒风中乡村大柳树下的显眼处,一个满脸乌黑一身脏兮兮的老人,右手摇着爆米花机,左手不时用小铲子往炉内填煤块,呱嗒呱嗒的风箱声和着围观少妇的说笑声……地面上盛着苞米粒的大大小小的盆盆碗碗接踵又蜿蜒地排列着,蜗牛般缓缓向前蠕动……“嘭”的一声巨响,一股白烟腾起,孩童的我们赶紧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爬着、跪着,捡着、抢着散落铁笼外的雪白爆米花……
那时的冬天,最像冬天,冷得严,冻得实,静得奇。
放在热铁皮上翻弄花生角,烙出的是瘦弱又芳香致远的诗歌情话;
泥火盆中埋着的土豆,烧出的是充盈又甘醇沁实的小说章节;
将地瓜扣在旺火的铁炉盖上那废旧的铝饭盒下,烤出的是饱满又五味杂陈的散文篇章。
难忘的,甜脆充实的冰糖葫芦,酸爽冷冽的冻秋梨……只能等到过大年时才能吃到了。
吸、咂、咬、啃、嚼……我儿时的零食,是一幅图谱,绘就岁月的斑斓;是一首童诗,谱写成长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