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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老房子

日期: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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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万泉       上一篇    下一篇

  □王雪茜

  到了入学年龄,我回到父母家。我家的草房子位于古镇的山脚下,沿着石板铺成的马道,上行两三百米,抬头便能望见有两三百年历史的古戏楼。草房子低矮、阴暗,人一进门,阳光就被挡在门外。

  让我欢喜的是院子。我妈在院子东头种了一棵白樱桃树,在西头栽了一株白牡丹,她用细木条做篱笆,让眉豆秧爬满篱笆。眉豆开紫粉色的小花,断断续续从夏天开到秋天,小蝴蝶一样。每到四月份,我们眼看着牡丹的花苞一天天鼓胀起来,到五月份开出大朵的白花,照得四周的房子都亮起来了。四邻八舍吃过晚饭,便会一手提着小板凳,一手端着装满粗茶的大茶缸,坐到我家院子里看牡丹、唠闲嗑。

  七月,白樱桃结出珍珠般的果实,星星一样躲藏在叶子中间。我妈会采来柞树叶子,圈成一个圆锥形,装上熟透的白樱桃,打发我送给住在戏楼边的四姨姥,还有同院的小孩子们。四姨姥生着很严重的病,可她一有点好吃的东西,就会用纸包着,一步一挪地下山,送给我和弟弟吃。

  有一年春天,好像只一个白日,连翘便把马道的两边都染黄了。天色刚有点发暗,我四姨姥便来了,在门口轻声喊我的小名。我飞奔出去,见她手里擎着一个黄纸包。“光头饼,快吃吧。”她说。

  那天晚上,我们刚睡下,就有人拍打窗户,大声喊我爸,我爸慌慌张张从炕上跳下地,连鞋子都没穿,就跑了出去。原来是我四姨姥犯了病。那年,她才六十岁,我永远失去了回报她的机会。

  在我心里,小院冷清了许多。

  我家左侧是一对六七十岁的老夫妻。无儿无女,性情有点孤僻,不爱搭理人。老头儿姓曲,因跟我妈同姓,平日里来往多些。老夫妻家里有些杂活,常找我父母帮忙。作为回馈,老太太时常偷偷把我喊到她家里,从铁皮盒子里拿出几块饼干给我吃。那时候,小小的我下定了决心,吃了那么好吃的饼干,我要一辈子对曲老太好。可没多久,老头儿去世了,侄子赶来处理了后事,卖了老两口的房子,曲老太进了敬老院。

  我家右侧挨着一户姓杨的人家,姑娘出嫁了,家里只有母子两人。老太太肺不好,常年咳着,身子都咳矮了。小杨遗传了他母亲的肺病,出门必得要咳一阵。他没有正式职业,腋下成天夹个小包,我爸说他就是个街溜子。我妈说,管他溜不溜街,能好好养着老太太就行。小杨的孝顺倒是有目共睹,什么好吃他就给老太太买什么,中药也是一袋袋往家拎着,可娘俩仍旧咳个不停。他家养着一条大土狗,平日里拴在门口,见人就疯了一样叫唤。

  我妈常替老杨太太煎药。有次她手头有活儿,就打发我去给老太太送药。我端着钵子刚走到门口,那条大狗就挣脱了锁链,扑到我胸前,对着我的左眼就是一口。我的惨叫声引来了救援,幸运的是,它只咬在我眼皮上,没咬到我的眼球。缝了几针我忘记了,只记得我妈带我去医院换药时,心有余悸地说,你要是变成“独眼龙”可怎么办呢?在我左眼被纱布蒙住的那段时间,我妈为表达她的歉疚,每天给我买一个苹果。我左眼皮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疤,换作现在,那多少算是毁容了,不要求对方赔钱是不可能的。可那时候,近邻之间犹如亲人,连埋怨都不曾有。

  这次事件的后遗症是,我从此怕狗。

  九岁时,我爸调到县城的公路段,全家要搬到县城住,房子卖给了一户周姓人家。

  我的同学张冬梅当年跟我住在同一条街,放学总是到我家一起写作业。多年后,当我辗转联系到张冬梅时,她在微信上回忆说,“那是一个周六,我上午在你家写作业,听说你下午搬家,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后来借口头疼就回家了。”搬家的车装好后,比我大一岁的堂哥跟在车后面,递给我一毛钱,说,“妹,拿着买好吃的。”多少年,我都忘不了这一毛钱,那是一个小孩子所能给予的全部。

  每次回到家乡,我都要去老房子附近转转,请我堂哥吃个饭。老房子在,亲人在,心就会踏实很多,回忆也就有了落脚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