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 真
在大东区滂江街附近，有一座沈阳二战盟军战俘营纪念馆，从知道这个地方开始，我已经先后去过四次。站在灰墙四围、角落里有高高木头岗楼的院落里，回想八十多年前这里曾经关押多名盟军战俘的往事，每一次我都感慨诸多，每一次我都愿意站在展示馆里那几块战俘绘制的漫画展板前端详一阵子。
1942年11月11日，主要来自菲律宾战场的英美盟军1281名战俘，经过海陆长途跋涉，辗转来到沈阳北郊，最初被关押在原东北军驻地北大营旧址改建成的“奉天俘虏收容所”临时营区内。经过日军挑选过的这批盟军战俘大多具有机械方面的特长，拥有采矿、电、农业方面的经验，到沈阳不久，他们多数被派往“满洲工作机械株式会社”强制劳动。“满洲工作机械株式会社”是日本“满业”等企业共同投资设立的军工企业，建于1939年，与关东军关系密切，其前身是张作霖的参议杨宇霆在1921年创办的大亨公司铁工厂，九一八事变后被日本人控制。“满洲工作机械株式会社”初建时，从德国和美国进口了一批机器，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工厂缺乏机器、原料，美籍技术人员撤走，来自菲律宾战场的盟军俘虏成了劳动力来源目标。11月中旬，地处东北的沈阳已经进入寒冷季节，“奉天俘虏收容所”临时营区内的地窨子营房条件极其简陋，这些适应了热带战场气候的战俘普遍营养不良、不耐沈阳的寒冷，很多战俘患上疾病，陆续有战俘死亡。收容所和战俘劳动的工厂相距6公里，战俘们每天早晚集合出发，在料峭寒冬中徒步往返于工厂与住所之间。1943年7月，由“满洲工作机械株式会社”出资修建的“昭南寮”竣工完成，多数战俘被迁往这个新住所。“昭南”是新加坡旧称，起名“昭南寮”大概与这些盟军战俘的一部分来自“昭南”有关。“昭南寮”就是现在战俘营纪念馆所在地，与“满洲工作机械株式会社”只有500米左右的距离，从“昭南寮”院子里可以看到西面的“满洲工作机械株式会社”。1949年后，“昭南寮”曾是中捷友谊厂家属区，以及一些公共设施。2005年，由沈阳市政府出资，修复残存的围墙、战俘宿舍、锅炉房，建成现在的纪念馆供游人参观。
沈阳盟军战俘营分为本所、派遣所、分所，本所即现在战俘营纪念馆所在，是关押战俘最多的地方。三个派遣所都在沈阳市内，一部分战俘被送到派遣所吃住、劳动，两个分所分别设在“四平省郑家屯”（今吉林四平市）和“四平省西安”（今吉林辽源市）。两个分所关押的战俘级别更高级，陆续从台湾等地转来，包括美军被俘人员中级别最高的温莱特中将等将校级战俘。至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沈阳盟军战俘营及其下属三个派遣所和两个分所，前后关押英美等多国盟国战俘两千多名，包括一些英美等盟国民间人士和几百名盟军高级战俘。1945年9月11日，最后一批战俘离开战俘营。多年以后，曾有当年的战俘返回这里，有的还寻找到当年帮助过他们同在工厂劳动的中国工人。
沈阳的旅游资源不少，看展览可以去辽宁省博物馆、沈阳市博物馆，喜欢历史的游客可以去看故宫、北陵、东陵、张学良旧居陈列馆，回忆昔日工业历史的可以去铁西看中国工业博物馆。可能很多沈阳市民都不知道我们这座城市还关押过二战盟军战俘。我愿意站在那些漫画前反复端详，是感慨于那些战俘在残酷得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是否还有重返家园机会的情况下还有拿起画笔表达情感、记录生活的勇气。如果说画漫画可以部分宣泄他们的愤怒情绪、表达他们的渴望，多年以后，那些漫画却成了记录当时生活的最生动的写实、记录，比被日军粉饰过的档案数字更真实，比干巴巴的文件文字更有感染力、说服力。我看到第1475号战俘威廉·沃特画的一双巨大的鞋子，那种鞋是战俘发明的“前进鞋”，鞋子底部中空，可以储藏香烟等战俘需要的物品，可见身陷囹圄的战俘一直与管理方斗智斗勇。第1475号战俘还画了一幅一名战俘与大提琴并排站在一起的漫画，那把大提琴是战俘用废木头和盒子制作的，当然是无法演奏的，制作大提琴表达了高墙内的战俘对美好的有音乐的生活的回忆和渴望。1945年6月14日，战俘营里最老的第1654号战俘艾贝·加芬克尔预感到自己快要回家了，第1650号战俘马康·弗蒂尔为此立即画了一幅一名战俘大步流星准备冲出铁丝网的漫画，及时记录了战俘艾贝·加芬克尔的心声，站在这幅漫画面前，我还能真切感受到渴望回家的那个老战俘的迫切、渴望之情。
漫画这种美术形式在特殊时期、表达特别的内容方面，比如战争，比如对现实生活的描画，更快捷、直接，是那些需要昂贵颜料、画布和漫长时间的所谓大题材、大制作无法替代的。记得多年以前我常看漫画报纸《讽刺与幽默》，也爱看一些报刊里的插图漫画。一张白纸，狭小的空间，寥寥几笔，尽描人间百态。至今还记得华君武、丁聪等漫画家的名字。
最近一次参观沈阳二战盟军战俘营纪念馆，我用手机一一拍下展板上的那些漫画。那些生死未卜、不知何时重获自由、不知何时能够见到亲人的战俘的“讽刺与幽默”是一种激励和启示：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中，要坚强、坚信，相信未来一定是美好的，好好活着，定能见到云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