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起
一个寂寞的下午，突然就想去大南街看看，我在那里生活了十三年。所谓乡愁，大概就是这种对于故土的胶黏的眷恋吧。
三十多年前，我住过的地方，现在是一栋栋簇新的住宅楼，往昔的生活痕迹荡然无存。我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找到了原来的住址。仰望着这栋高层住宅大楼，我既欣慰又惆怅。欣慰的是我们的生活完全翻新变样了，惆怅的是我的青春岁月竟然没有留下一点点可以检索记忆的标志。看着那整齐划一、没有丝毫区别的断桥铝门窗，我断定里面关着的生活却一定是千差万别的。当年我就住在这大南街佐治西里的一座无水无气无厕的二层小旱楼里。左右都是临街的老旧平房。南侧邻居是一个修表师傅的店铺。北侧邻居是一对老夫妻。老头儿不知道啥时候得了啥病，一直坐着轮椅。老婆婆是一个快言快语、乐观喜兴的女人。在我的记忆里，他们的生活就像我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棚户区里的贫困与窘迫。每天早晨路过他们家门口的时候，总会看到那个老婆婆在门口的炉子上煮早饭；稀饭里没有多少米粒，倒是添加了不少的菜叶。老头儿坐在轮椅上静静地注视着锅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有时候我出来得晚了点，就会看见那对老夫妻捧着粗瓷碗，缩着脖子，呲溜呲溜地喝着稀粥。有一天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一块大骨头，在大锅里煮得咕嘟嘟冒泡，空气里飘散着少有的香味。坐在轮椅上的老头含糊不清地咕哝着“香！真是香啊。”枯皱的脸上洋溢出融融的微笑。老婆婆这时候竟然像调皮的小女生那样，盛上一碗骨头汤，笑嘻嘻地送到老头面前，却突然又将手抽回来。这个顽皮的动作，惹得两个人都大笑起来。现在老楼拆了，当年的生活痕迹无影无踪，那对老夫妻大约也早就不在人世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常常想起他们，想起那在苦难中孕育出来的单纯的也许只有他们才能够领略到的快乐。
我想起司汤达的墓志铭：“活过，爱过，写过。”这是他对生命的领悟。也许只有活过的人才能明白，一个生命在姹紫嫣红的世界里究竟能够握住些什么呢？
2009年夏天，我有一次初中同学的聚会。有两个同学的表现让我记忆深刻。一个初中毕业读了师范专科，当了小学教师。另一个高中没毕业就下海经商去了，现在成了一家大公司的经理。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重逢，一个是桃李满天下却清贫度日的退休教师，一个是趾高气扬手戴劳力士的大款。在饭桌上，经理频频起身敬酒，借此把手腕抬到人家眼皮子底下。当敬到退休教师的时候，他得意地说：你住得最远，不要紧，一会我拿宝马6送你。教师抬起头，凝重的脸上露出一缕讪讪的微笑，说：谢谢，不用了，我坐公交车挺方便的。我见他漠然的样子，想他一定是心态失衡了，沉湎于自身的苦楚，无法品到那份属于自己的快乐。同时，我也从经理那张扬的豪迈里，读出了他心灵的苍白与虚浮。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终生与富庶结缘，有人终生与清贫为伴；有的人一生风和日丽，有的人一生凄风苦雨。这似乎就是宿命。但是当我们揭开那层覆盖在人生上的或锦绣华丽，或单薄褴褛的薄膜之后，就会惊奇地发现，在那层薄膜之下，其实每一种人生都会五味俱全，而在大多时候，我们会被一种滋味所蒙蔽所纠缠，再也没有能力去挖掘人生应有的丰富的底蕴。于是，我们生命的杯子里就盛满了自觉或不自觉的遗憾。其实，人生就像是一桌菜肴丰盛的大餐，无论你是什么口味，总有一款是你的钟爱，区别就在于适合你口味的多少而已。我们应该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发现并品味那道属于自己的美味佳肴。
有人说，生命的历程就是在自己宿命的杯子里调制一杯酒。这杯酒的名字就叫：生命的滋味。我想，出色的调酒师一定是那些认真地活过、体察过、坚强对待过、勇敢选择过、热情回应过、温柔善待过生活的平凡或不平凡的人。只有这样，他们才不至于被困难所淹没，被安逸所笼络，才可能在命运风向的多变中识别出属于自己人生的那一份隽永醇厚的生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