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小语
哪吒，三头六臂，嫉恶如仇，是中国人从小就熟悉的神话人物。他既在“封神榜”上据有一席，又在“西游”路上友情客串，更有自己的“闹海”事迹广为传颂。那么，这个了不起的形象是从何时出现的，或者说是怎么一点点形成的呢？借助“山河与共——辽金历史文化主题文物展”展出的一件石函，我们来讲讲哪吒那些极不寻常的故事。
?太子石函
这件哪吒太子故事石函来自朝阳北塔地宫，由绿砂岩雕造，长51厘米，宽33.5厘米，高41.5厘米。函盖雕有一方佛塔，塔身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盖侧面四周饰飞天造型，姿态生动、优美。
石函四面雕刻了一组连续图案，像连环画一样将故事徐徐展开，画面表现的是哪（石函写作“那”，下同）吒率夜叉一众追杀和修吉龙王。只见哪吒突目高鼻、方脸阔口，头戴火焰冠，身上穿铠甲，左手托塔，右手作指挥状，脚踏祥云，蓄势待发；身前有多名夜叉，或摇旗呐喊、击鼓助威，或张弓搭箭、举剑拼杀；龙王正败下阵去，以蜿蜒真身仓皇逃走，边走边回头张望，八只小龙头紧随其后。哪吒身旁上方题有正楷“大圣那吒太子”六字。
佛塔中的石函，雕刻的自然是佛教传说中的“哪吒护法”故事图案，场面描摹生动传神，极富张力。《哪吒闹海》的故事在中国几乎家喻户晓，小时候认为这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神话。后来知道这个故事来自中国古代神魔小说《封神演义》，哪吒的身影还出现在“中国古典文学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记》中，更加觉得这个形象亲切无比，其故事属于中国神话无疑。然而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出身佛家
哪吒形象，既不是许仲琳的原创，更不是吴承恩的手笔，甚至可能不完全是中国本土产生。早在以上两部小说之前，诸多典籍中就有了哪吒。元代成书，明代完本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元末明初《残唐五代史演义》等，均已出现哪吒形象。
那么元之前有没有哪吒呢？有的。北宋著名文学家苏辙就写过一首题为《哪吒》的诗，说“北方天王有狂子”，且“宝塔令父左手举”，这显然已经提到了哪吒的父亲托塔天王李靖。宋禅宗经典《五灯会元》汇编《景德传灯录》之说法曰：“哪咤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然后现本身，运大神力，为父母说法。”宋代《禅林僧宝传》中，也叙述了相关事迹。
更早的，甚至在唐代，各种典籍中就已经出现哪吒的身影。如唐人笔记《开天传信记》、不空和尚翻译的《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仪轨》等。说到这里不得不揭开谜题的答案：哪吒其实源自印度佛教神话。哪吒这个名字即梵文音译，他是毗沙门天王的儿子，毗沙门就是多闻天王，佛陀座下四大护法之一。现存中国古代文献资料中最早提及“哪吒”的作品是十六国时期北凉昙无谶译的古印度《佛所行赞》。印度神话《罗摩衍那》中的夜叉哪吒俱伐罗与克利须那神，都有佛教神哪吒的特征，哪吒在印度文化中也是多神形象的结合产生的。
?融入道儒
尽管论出身哪吒属于佛教崇拜，但在这一形象流入中国后，很快开始了本土化进程，并融入道家信仰。在早期的佛教典籍记载中，除了哪吒这个称谓以及简要形象特征，描述内容并不清晰完备。道家文化吸收了哪吒形象后，演绎出更加生动立体的人物形象，在“封神宇宙”和“西游时空”，哪吒乃至其父托塔天王都已基本是本土形象，体现着道家精神。
哪吒闹海伏龙的神话传说主要取自于明代神魔小说《封神演义》《西游记》等古籍。主人公哪吒天真勇敢，不畏强权，勇于挑战不公和压迫，备受人们喜爱。他为了捍卫自己的权利和自由，单枪匹马与兴风作浪的恶龙家族作战，大闹龙宫水府闯下祸端，然后又一个人担下所有，接受天庭惩罚，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最后太乙真人降临赐其莲花胎体，再塑肉身，并授法宝三件，从此所向披靡。
《封神演义》基本就是道家故事，不涉及佛教，哪吒在其间有了本土的父亲陈塘关总兵李靖，也有了本土的师父太乙真人——元始天尊的弟子之一，昆仑十二金仙排名第五位，清微教的教主。可以说此时的哪吒除了名字，基本已经成为土生土长的中国神。而在《西游记》里面，托塔天王和哪吒所属是道教玉皇大帝阵营，而不是如来佛祖的西方极乐世界。
道家文化本就自带儒家精神，具体情节上的孝义表现则是儒家思想的核心要义。因此可以说，中国哪吒神话故事是释道儒三教合流的产物，体现了中国古代多元文化的交流碰撞和共同发展。
?流布中国
在《封神演义》《西游记》之外，还有许多明清小说里面演绎了哪吒的故事，如明代小说《南游记》、清代小说《封神真形图》等。哪吒形象在历代文学作品中逐渐定型后，在中华大地广为流传，以致地方戏曲或说唱纷纷将其纳入自己的叙事体系，其情节大致与小说所述相类，如鼓词《哪吒闹海》、高腔《天宫大战》、昆曲《乾元山》《陈塘关》《陷空山》《封神天榜》《安天会》《攻潼关》、闽南歌仔《哪吒闹东海》《李哪吒出世》《哪吒抽龙筋》、福州平话《哪吒闹海》、京剧《哪吒闹海》《乾坤圈》，等等。
中国幅员辽阔，戏曲与说唱是各地不同文化的代表。它们直接依据小说文本进行改编，在保留主要骨架基础上，吸收地方文化元素和方言语汇，又有了各自的风格特色，因而每一地的人们都天然觉得哪吒是自己地方或族群的神。
“西游”和“封神”的故事几百年来长盛不衰，当下仍在被各种影视作品不断诠释。近年来代表中国动画复兴的《哪吒之魔童降世》《新神榜：杨戬》《封神Ⅰ：朝歌风云》等关涉哪吒的新故事广受欢迎。他们在这个春节还将继续成为热门话题——《封神Ⅱ：战火西岐》《哪吒之魔童闹海》在蛇年大年初一上映。这些作品中，哪吒所代表的正义精神将被继续传颂。
?思燕佛图
朝阳北塔哪吒太子故事石函，是已发现中国最早的关于哪吒闹海杀龙的器物。出土如此不同寻常文物的朝阳北塔，到底有着怎样的来头呢？在辽宁省朝阳市慕容街北端，有一座古塔，俗称北塔。因市内原有三座古塔鼎足而立，当地人就依其方位习惯称为东塔、南塔、北塔。东塔已经在清代坍塌，南北二塔依然矗立于慕容街两端。
20世纪80年代，文物管理部门考虑到北塔年久失修并受到地震等自然灾害影响，可能存在损毁倒塌危险，便对其进行了全面勘察和修缮，结果竟有了举世瞩目的惊人发现。如在佛塔天宫顶发现了铜质“佛宝盖”尖顶，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佛宝盖实物，价值极高。此外，还发现了藏经塔、六角鎏金银塔和波斯金盖鸟形玻璃瓶，以及两颗佛祖释迦牟尼真身舍利等众多国宝级罕见文物。在这些文物中，还有一件非常特别的东西，就是地宫藏哪吒太子故事石函。
朝阳北塔始建于北魏，是北魏文成明皇后冯氏在三燕龙城宫殿旧址上所建，目的是为其祖父北燕王冯弘祈寿冥福和弘扬佛法，称“思燕佛图”，该木构楼阁式塔后毁于火灾。隋文帝在仁寿年间命人在其台基上重建宝安寺塔，为密檐式砖塔，唐天宝年间有过修缮。辽初和辽重熙十三年又曾两度维修，并更名为延昌寺塔。如此复合的结构和悠久的历史十分罕见，除了建筑学价值、历史和考古价值，其象征意义也不言自明，如同这些北方民族与政权和中原都崇拜哪吒一样，南北本一家，兼容并蓄、多元一体是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文化特征与基本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