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夫
春节,年,一个一个地来到,然后,又一个一个地过去,流走。
似水流年。流年似水。
我还能望见那远去的流水中,平静而不息地荡漾着一道道涟漪,跳动着一朵朵浪花,时隐时现。
也许是年纪大了吧,这几年过年时我未放鞭炮,以后恐怕也不会了。而除夕夜在父母家,爆竹声中,我的目光总会投向角落里父亲的那只老旧的小皮箱——我少小时光的年躲在那里,一个少年的一盘小鞭儿,一份欢喜,藏在那里。
那只灰白色的小羊皮箱,是父亲早年回老家过年拎回来的,那些年一直放在里屋炕里的长隔板上,与那些箱包、被摞儿挤挨在一起。
起先我没怎么太去关注它。在我八九岁的一年腊月,不知为什么,我脱鞋上炕,站在了高高隔板上的小皮箱前,掰开两边的锁鼻儿,掀起箱盖儿。见里面有几本薄书,几套画片儿,还有些许杂物。画片儿中有一套根据巴金原著改编的电影《家》的黑白剧照,黄宗英扮演的梅表姐和她身旁的梅花挺好看,下面一行字:往日的梅,觉新心里的人。啥意思?似懂非懂。浏览完图片,见贴着箱边有个稍长略扁的纸包,打开外面的报纸,里面是一长方形的粉红色小包装,像过年燃放的小鞭儿。能是小鞭儿吗?拿出再瞧,啊!真是小鞭儿!二百头!我的天,我的爸呀!他已给我预备下过年的小鞭儿啦,却先不告诉我!兴奋之际,我轻轻撕开包装的边角,看到红彤彤齐整整的小鞭儿,像列队待命的喜兴而威武的小兵,真精神儿,真亲切!我板不住自己,伸手小心地拆解下几颗,然后尽量将纸包伪装恢复原样,盖好箱子,跳下炕,跑到屋外,“啪”“啪”,先后将那三五个小鞭儿快意地甩放。
年三十,父亲把那盘小鞭儿给我,他当然不让我知道是从哪儿拿出的,我更不能让他知道我已发现他的秘密。本来我有点儿担心他会发现我开过小箱动过小鞭儿,此时见他没什么异样,呵,没事儿,我于是做出初知此事初得此物应有的欢喜样子。
知晓了小皮箱里的秘密,第二年以至此后的好多年,每到腊月,我都会奔向那隔板上的小皮箱,揭开箱盖儿,都能看见一个扁长的纸包,打开来,红纸包装的二百头、三百头或五百头的鞭炮,正在那儿贴边静卧,而一颗少年的心充满了欣喜、幸福,还有感激。
今年过年,我想跟父亲提起这事儿,父子共话当年多好啊。可又想,他本不是一个耐心细腻的人,现在又已进入暮年,老了,真的老了,听力又差,话也越来越少,跟他说这些,他还记得吗?他还想听吗?还有兴致一起聊这些吗?那,那……即便这样也不打紧吧?我安慰自己——那份父爱,我那少年时小皮箱里的小鞭儿,那份快乐,那一个个的年,我没忘,不会忘。在年里,在年三十,在大年初一,放鞭炮的时日,听着外面的阵阵爆竹声,守着老父老母,紧挨老爸身旁,想着这样的温情事,也挺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