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时勤
我是20世纪60年代生人,对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有些都彻底失联了。年关将近,与同事们聊起儿时的年俗,五十多岁的人了,竟然也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神采飞扬,就像回到了过去。
我们王家祖籍山东文登,闯关东落户辽南后,便把胶东的年俗带到了东北。但时过境迁,入乡随俗,原先的年俗也与时俱进,与当地慢慢地融合了。
关于年俗的记忆之所以还有,大概是小时候“过大年”是一年中最大的期盼:吃好吃的,穿新衣服、糊灯笼、放鞭炮……
除夕夜,最难忘。
大年三十晚上,吃过年夜饭,小孩子们天性大释放。平时吃不上的糖块、炒花生,随便吃!想放鞭炮,随时跑到院子里鼓捣一通!早先是小鞭一只一只地放,后来是成挂地放,再后来魔术弹、窜天猴也随便放了!前街后街地疯跑,找小伙伴们比着放小鞭,炫耀着兜里多的新物件!还时不时地整个讨人嫌的恶作剧,比如把小鞭插到湿牛粪上放。再怎么“胡作非为”,也没人管束!关键是,过大年了,大人们不再支使你干活了!
除夕夜守岁,困了也不能脱衣睡了,必须挺着。晚上11点半左右,家里人不管是看电视的,还是和衣打盹儿的,都得精神起来!小孩子们最盼望的是放鞭炮,手捏一小段燃着的线香,小心翼翼地接近炮仗信儿,既害怕又兴奋。大人孩子都忙乎了起来。一家放起了鞭炮,百家响应。一时间,整个山村鞭炮齐鸣,烟气笼罩,家家户户过年的氛围达到了高潮。
说起除夕夜的风俗,都是一辈辈传下来,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全套的程序是什么,所有的仪式又是什么。多一项少一项,也没有人在意。年轻人则往往不求甚解,依葫芦画瓢,有些讲究、规矩已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风俗大概就是这样演变的吧。
在老家,这时候,除夕的节目远没有结束。
等鞭炮声渐消,子时未过,父亲便带上我们三兄弟,去前街给长辈拜年。刚记事的时候,家族中三位伯母——大妈、二妈、三妈是健在的辈分最高、年龄又长于父亲的三位长辈。所以,拜年从最年长的大妈拜起。一个家族数个家庭,辈分小或同辈而年龄小的,纷纷提着灯笼或打着手电出门拜年。迈入大妈家外屋地,父亲先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下,边磕头边给坐在东屋炕上的大妈拜年:“老嫂子过年好!给老嫂子磕头啦!”辈分在那儿,老太太无需下炕,稳坐在炕上接受新年祝福。“好!好!都好!”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大家陆陆续续磕过头之后,重头戏来了——拜年酒宴。炕桌早已备好,下酒菜摆得满满当当。主人家恨不得在盘子上摞盘子,只有这样才显得热情。一般来说,午夜的拜年酒宴,只有年长且辈分高的才有资格上桌。围绕炕桌坐定,主人家便先介绍起特意为拜年酒宴备下的特色下酒菜:这是蒸“小胖孩”(安康鱼)鱼干,这是炖老板鱼,这是去年秋天晒的野生大对虾……老家三面环山一面向海,家里有渔船的,海鲜必不可少。炕桌上剩下的“半壁江山”几乎全是肉菜,笨猪肉、笨鸡肉做成的菜肴满满当当。
佳肴配美酒。拜年酒宴必有酒。酒都是自家酿的黄酒,用大黄米或高粱作原料,小年前后即酿好,所以到了除夕,便可喝上二遍酒,较头遍酒更为醇厚。黄酒上桌,酒杯斟满。一口黄酒下肚后,大家开始对当晚的酒“品头论足”了:今年,你家的酒好啊!甜香!都挂杯了!去年做得酸了点儿……
因为各自在家已喝过年夜饭的酒,所以在拜年酒宴上,几杯过后,不胜酒力的便晕晕乎乎了。酒桌上,大家边吃边聊,主题之一便是谈论新的一年是“收山”还是“收海”,就是庄稼会丰收,还是打渔会丰收。话头儿打开了,你一句我一句地顺着唠:你家去年渔船养得不错,能挣大几个(万)吧?他家去年种的地瓜收成可真不赖……
酒桌上的第二个话题便是春晚。东北演员演出的小品,在这远乡僻壤找到了共鸣。记得住的几句小品台词,酒桌上又被重温了一下。那几句台词往往就是当年最热的“小品梗”。席间,少不了要谈论天下大事,包括哪国总统如何如何了。唉,真是操碎了心。
酒酣耳热之时,一个愣头愣脑的半大小子跑了进来:“二大!我奶让问一下,什么时候去我们家呀?我奶把黄酒都烫上了!”这时,一般是凌晨1点左右。于是,大家喝了杯中酒,一起奔向第二家。
第二家,还是小炕桌,还是特色海鲜,还是黄酒。各家酿酒技术不同,口味也不尽相同。第二家的黄酒照例要接受大家的评判。新老话题穿梭席间,大家品味着酒,也品味着人生。
第二家之后是第三家。轮到我们家,已是凌晨三四点钟了。
初一早上,各家的女人们出门拜年了。女人们的话题很有意思,大概离不开昨晚谁的酒喝得多,谁的酒喝得未尽兴,谁喝酒出洋相了……
说起这段记忆,同龄人会把我的记忆与他的记忆相比较,找出同与不同,重温他的美好;年轻人则完全当新编故事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