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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沈阳日报

把沈阳带回故乡 把故乡带回沈阳

日期: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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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年·途       上一篇    下一篇

  黄志勇绘

  □胡潇文 孙连宇

  每年小年之后,沈阳的马路白天也开始拥堵了,为年忙碌的人们,穿梭于城市之间,年的味道,就在这拥堵中渐浓。在人群中,总是能看到很多一手拎着年货礼盒,一手拉着拉杆箱,行色匆匆的人们。下了出租车或者走出地铁站,他们的目标,不是沈阳站站,而是从这里出发——回家过年。

  从沈阳到家乡,从家乡到沈阳,两个温暖的方向,形成两股涌动的热流。在每个春节里,对于很多扎根于此的外乡人而言,很少看到过沈阳的除夕夜。城市的华灯,家乡的夜晚,天涯共此时,他们在乡愁与“打拼”之间乐此不疲地奔波着。

  坐绿皮车回家过年

  在那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上,尹航无数次完成了故乡和他乡之间的启程和别离。

  除夕前夕的绿皮车上,永远都是他这个“新沈阳人”在家与故乡之间做出的选择题,大部分的答案都是回老家过年。

  年货,是每次回乡过年最直观的记忆,起初,他会置备很多零食带回去,在挨挨挤挤的年货市场里,购买干果、水果、熟食……回家时总想多买些,购物袋将手掌拎出印痕,心里却满登登的。

  有了孩子后,他的“年货”就成了孩子的日常所需,零零碎碎。

  他怀念绿皮火车,总会想起第一次从沈阳回老家的场景。16年前,少年的他第一次坐绿皮火车从家乡鞍山来到沈阳,从此,在这里读书、工作、安家、结婚、生子……

  如今,虽然出行方式多样,高铁更是把两座城市的距离缩短为20分钟。回鞍山比尹航上班还快,但他依然钟爱绿皮火车,迷恋它的拥挤、嘈杂、摇晃,它就像一部漫长的默片,闪耀着工业时代斑斓的余晖。

  这几年,每次回家,因为车次问题,绿皮火车更多是在晚上抵达。走出老旧的车站,暮色中的故乡没有沈阳这般明亮,冬天街上也少有人走,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只是熟悉的人渐渐老去。

  故乡春节,是一个严谨的排期,也是一幕幕带着BGM的电影。初一去姥姥家,初三去大姑家,初五去二姑家,狭小的房子,满满的亲人,缭绕的香烟,哗啦哗啦的麻将声,还有间或爆发的笑声,那是亲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调侃,拎出彼此多年前尴尬的糗事,真真假假,胡编乱造,带着戏剧表演的成分,配合东北人独有的幽默。

  姥姥家的大菜是拔丝地瓜,大姑家是红烧肉炖干豆角,二姑家则是小鸡炖蘑菇,这些经典菜肴在他的记忆里冒着香气。熏鱼、春卷、龙虾片之类,需要很多油去炸,是家里年夜饭的必备菜品。一些长辈回忆,以前家里的油要凭票买,因此做炸货都十分谨慎,一般怕浪费,不轻易做。那个时候,如果哪家起了一大锅油,是一件特别奢侈的事情,不像现在家家都实现了“炸货自由”。

  大年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饭,开始守岁,等到半夜十二点,配以惯常的贴春联、发红包、放烟花等常规动作,家乡的年俗,看起来似乎也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折“福字纸飞机”是一个保留节目。家里的老人会从柜子里拿出一些红色彩纸,摸起来粗糙,先写上福字,再手把手教孩子折纸飞机。先铺平纸,仔细对折,最后沿着折痕调整机翼角度,纸飞机在一老一小的注视下,飞上屋顶。

  而纸飞机,也从尹航的童年飞到了孩子的童年里。

  正月初七,尹航一家三口会坐上高铁,回到属于他们的沈阳。几年前,沈阳的文旅还没这么多人,春节时的城市,散发着空荡荡的自由,让他想起,这曾经真的是一片平原。

  回到沈阳,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放空”,卸去疲惫,真正地关注自己,关注生活最朴素的层面。

  而沈阳的街面上,也会从年初三开始热闹起来。

  年味悠长,乡愁在途,如缕缕丝线,连着老家与沈阳。一个旧,一个新。一个如根系,一个还是芽苞。一个渐渐远离,一个已深深扎根。

  如今,尹航的孩子已经可以折出各类纸飞机。不同的是,纸飞机上的图案,换成了奥特曼、植物大战僵尸。

  纸飞机在孩子手中起起落落,从老家“飞”到沈阳,从沈阳“飞”到老家,像极了乡愁的回荡,成了他们与岁月的温暖互动。

  后备箱里的年味

  每年春节前后,孟倩怡的车子后备箱里,都满载着乡愁滋味。

  孟倩怡是一位90后画家,出生在吉林,小学美术老师的身份让她有了充足的假期。每到腊月二十,她会起早、自驾,带着沈阳干果、酒等年货,一路载着满满乡愁,往家的方向赶。

  她必带的年货是老杨家熟食。临近过年,这家熟食店就开始排起长队。2斤的肘子,去骨煮3个小时后只剩8两,火候到了,瘦而不柴、肥而不腻,是家里人喜欢的沈阳味道。只是排队时间过久,每次她都告诫自己,明年一定早去,结果每次到店里还是人满为患。

  两兜子熟食拎在手里,回家就开始了倒计时。除夕临近,年货的采买在漫长的排队中“预热”了她心底的乡愁。

  有时,从沈阳开车到吉林老家,她常常感到,那条路越到后头越觉得蜿蜒,就像自己试图重新与故乡热络起来的心思。今年,除了要带回家一些沈阳的年货,她还专门为父母画了一幅年画,上面是一只豹子,寓意着一夜暴富。

  儿时的记忆中,一到腊月,父母就进入迎接新春的氛围。然后就是漫长等待时间。冬日昼短夜长,父母似乎都在等待着她回去,询问确切的时间。到了她回去的正日子,父母会提前在楼下踱步,开心地与邻居聊天,说姑娘要回家了。然后又是一阵等待,望穿秋水。

  每次她到家,旅程疲惫,肩上霜花,但看到父母准备的一桌子饭菜,周身都暖和起来。

  年里的味道,她最想念妈妈亲手酿的颠酒。酒由颠茄、葡萄干等酿制而成,是一种纯粮酒,也是夹带母爱的“专利”。

  酒呈透明色,味道清淡,洁净却不显张扬,月白风清之间还会有少许东北枸杞点缀其间。再放上冰块,用青花小碗盛放在年夜饭的宴席上,甜酸里交织着酒的迷离,带着米的甘饴。一口下去,芬芳四溢,心中会忽然间生起一种“悲喜”,让她回想起一年的酸甜,似又与当下恰如其分。

  她查过这种酒,只找到只言片语。如蒲松龄曾在《聊斋志异·酒狂》中描写过“颠酒”,将其形容为“日将暮,各去寻眠食,尔何往?”她觉着一口下去,心头一紧的感觉,大概是岁月的相通吧。

  年夜饭里的烟火,来自家里的各类蒸菜。蒸鱼,寓意年年有鱼,蒸蟹,寓意坚持不懈。蒸可以保留食物的原味,让大鱼大肉不至于太腻。而且,盖子既起,热气腾腾。待热雾将散,鱼的深层结构不被破坏,中间脉络清晰,肉质若即若离,年味也得到了原汁原味的呈现。

  正月十六时,到了离别的时刻。孟倩怡开始整理行装,踏上征程回到沈阳的家。父母会在她的后备箱里塞满年货,除了笨猪肉、牛肉等,少不了颠酒。小小的后备箱装满了来自两地的牵挂,他乡与故乡也在年货的交换中,完成了“共情”。她知道自己怀念的不是酒,是裹满乡愁滋味的岁月回首。

  回沈阳的路上,街景迅速后移,街灯绚丽,飞速跃动的耀眼亮色,是她人生转场的华尔兹,这里是她的第二故乡。

  只要有机会,孟倩怡还会去一次皇寺庙会,听一声撞钟,为自己和家人祈福。灯影如梦,钟声缥缈,好多年轻人在这里彼此依偎,感受春节的味道。无声的岁月也在一阵阵钟声里,撞响新的开端。

  老边饺子与费县羊汤

  沈阳到费县,一千多公里的路程,看着导航上一点一点不断接近的目的地,“近乡情更怯”——这是老周说过的最有文化味儿的一句话。

  老周两口子是山东费县人,来沈阳已十多年了,靠着卖菜养活了一家老小。虽然孩子已经在沈阳落户、上学,不必回老家挤那“高考独木桥”,但每年临近过年,他们都要大包小裹回老家。

  千里返乡过年,小孩子偶尔也有抱怨,但平日里跟同学唠嗑自然的东北话,一到山东地界就自动切换一口浓浓的山东口音。身土不二,乡音无改,哪怕在车厢遇到一个老乡也会觉得亲切。

  老周自称不是混得好的,从来没有过衣锦还乡的感觉,越是快到家了,心里就越是没着没落——上初中的孩子说,这叫“近乡情更怯”。这是儿子替他总结的,老周深以为然。沈阳到费县,过去回家需要先乘坐绿皮车,晃悠一整天到临沂,然后换成大客车小客车,才能辗转到家,后来高铁通了,但也没有直达,依然还是“拖家带口”频繁上下车。今年他们准备自驾回去,一千多公里的路程两口子换着开,不到一天就到家了,而且还能“交流”更多年货。

  路上,他们准备了自热火锅,是孩子爱吃的,也是坐火车不让带的。这次自驾回去,一来图个自由,二来也让孩子不再“磨叽”。后备箱里依旧是满满的年货,虽然都能在网上买到,直接送到家里,但老周总是觉得,还是自己带回去,更有“仪式感”——这也是孩子告诉他的。来沈阳这么多年了,形形色色的特产也带回去过不少,今年听说老边饺子出了礼盒,馅料多样、口味丰富,于是赶紧订了几套带回去。他说,老家那里虽然爱吃面食,但更多是大煎饼和大包子,像老边饺子这样精致的做法还是比较稀罕的。当然,年三十还是得自己包,这样更有仪式感。孩子明年就要高考了,可能马年春节就不能回去过年了。

  山东老家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有他们,老周在沈阳也能安下心来。每次返回沈阳时,看着父母日渐佝偻的身形,老周心里也不好受。再看看父母老早就准备好让老周带回沈阳的家乡味道,满满的爱,满满的依恋。只有孩子“口嫌体正”,到了老家就放飞天性,这里能追鸡撵狗,能放鞭炮,尤其是过年,村子里张灯结彩,红红的对联、五彩的挂贴,高高的鞭杆子、浓浓的烀肉味……这里过年,不仅杀猪,还要宰羊,费县羊汤,正是老周魂牵梦系的家乡味。

  唯一让老周肉疼的就是,来回一趟除去年货,还得花费不少,走亲戚会朋友,包红包给压岁钱,“既要面子,又要里子”,任谁也逃不掉。

  老周在沈阳买了房子落了户,以后孩子可能会去更远的他乡,也许也会带着孩子的孩子每年到沈阳来看他,也许……春节申遗成功,不在形式,而在一辈又一辈的奔波路上,在一代又一代的口味传承,在一年又一年的买年货、贴春联、看花灯,然后告诉孩子:过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