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 捷
年味儿,如陈年的酒香,由远及近,和春天一同缓缓飘向东北,飘进了沈阳城。
满族人的天性是乐观阳光,表现在对待春节的态度上,就是又热烈又奔放。而且,无论是在仪式上还是在内容上,都很有文艺范儿和文化风度。
满族春节的仪式,在《奉天通志》里有明确的记载:“渤海俗,官民每岁时聚会作乐,先命善歌舞者数辈前行,士女相随,更相唱和,回旋婉转,号曰‘踏锤’”。
可见,在满族先民建立的渤海国里,春节的仪式就带有歌舞的性质。应该算是比较早的“春晚”。
清初以来,满汉文化虽然不知不觉地进行了深度融合,但在春节的礼仪上,满族人却依然保持了自己独特的个性色彩。
历经三百多年,我们现在仍然可以在东北满族春节的日子里,看到鲜明的民族风格。在满族人的家庭里,春节仍然过得精致而考究。
即将步入九十高龄的品三先生,对于过春节就很有仪式感。
进入腊月以后,他每天常坐在宽大的客厅里,透过玻璃窗不时地向外瞭望,特别是飞机掠空而来的时候。
尽管孩子们已明确地告诉他归程的时间,但品三先生似乎总以为他们会提前赶回来。
过年究竟是什么?
是中国人将浓烈的亲情装进一个青花古瓷瓶里,然后,期待着、观赏着、琢磨着,甚至还对她微笑。终于时辰到了,一杯一杯地斟出来,放在唇边,稍微做下祈福式的思考,随即畅快淋漓地豪饮起来。
在品三先生的记忆里,在满族人聚居的长白山地区,腊月初七的这一天,姑娘们会爬上山顶,去折取年息花枝。一边折取,一边轻轻唱起《年息花歌》——
“年息花,生性乖,腊七儿采,腊八儿栽。黄花开,粉花开,花香飘到敬祖台;财神来,喜神来,又赐福,又送财;年息花儿道年喜,年喜花儿年年开。”
下山之后,姑娘们会把年息花的枝条插入窗台上的花瓶里。然后,在忙忙碌碌中不时地抬眼看上一看。终于到了大年初一,早晨一睁眼,花枝灿烂,满室飘香。
年息花,还有一个特别诗意的名字叫“报春花”,这名字起得真是很好,好在塑造了春天使者的形象。
报春花的绿色叶子烘干了,可以磨成粉,供除夕夜祭祖用。现在,品三先生正在摩挲这种香粉,并且细细地想着那些即将按序列出现的令人心动的温馨细节。
到了除夕的下午,人们就要为祭祖做前期准备。
高悬在西墙上的祖宗匣平时是不能动的。除夕这天中午却要请下放在里面的祖先的画像和记载历代祖先名字与事迹的谱单,以供家长率领全家人瞻仰和阅读。
静默良久之后,把老影与谱书放回原处。接着,把供品放在供桌上。家长要小心翼翼地将香粉倒入香案上面那细长的香槽里,然后,轻轻地点燃。
一时香气四溢,而香的烟柱如细细绸带飘然直上。据说,烟柱升得越直越高,就越是吉祥。
除夕夜的子时,在近郊的鞭炮响起之时,在红灯笼点亮之时,满族人要接祖宗“回家”。
那个时候,品三先生将率领着全家老少给历代祖先磕头。这样的仪式,即使是在大都市的满族人家里,现在也依然保持,态度很庄严,每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品三先生从先辈那里继承了这一传统。在每年的年三十晚上,他都要恭恭敬敬地祭祖,而且,还要带领从美国、从深圳、从厦门回来的儿孙们跪拜祖先,表达虔诚的敬意。
正月初一的早上,先是要吃饺子的,但大人孩子此刻的心情不在饺子上,而是心系拜年。
早饭过后,品三先生和夫人要正襟危坐地坐在木椅子上。“爸爸妈妈过年好!”“爷爷奶奶过年好!”
在这令人陶醉的祝福声里,品三先生听出了自己当年的声音,他一面回应,一面在心里悄悄地说:“我小时就是这样给长辈们拜年的呀。”
看到晚辈们恭顺的样子,两位老人一面拿出压岁红包,一面也不免喜泪涟涟。
品三先生是大学里的教授,这时,自然要对儿孙们进行一番教导。
他早想好了,今年他要这样说——
“我马上就九十岁了,可我的科研还在继续,我的磁学技术又有了新的发展,新的发明专利刚刚批下来,这是我退休以后的第十三项专利了。你们年轻,更应该努力,要做学问,要做事业。要做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大用处的人。”
他相信,儿孙们会像往年一样,在这时纷纷汇报一年来所取得的成绩。这些成绩,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是孩子们故意要留在大年初一这一天拜年时才宣布的。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还会有族中的孙男娣女们络绎不绝地登门拜年。
品三先生是家族中的第十六世,辈份高得出奇。现在近支的族人已经发展到了第二十三世。如果全族人聚在一起,则是八世同堂。
品三先生想,那个研究生刚毕业的二十二世和那个刚刚获得跆拳道少年组冠军的二十三世来拜年,真是要照张合影呢。他问夫人:“如果二十二世的浩然和二十三世的思予,他们应该叫我什么呢?”夫人算了半天,说:“叫高高祖太爷爷吧?谁知道呢……”
听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他想象着那一长队晚辈给他和夫人拜年的盛况。
初五那天族人们还要举行破五的仪式。
按照老规矩,这一天早上还是要吃饺子。
这时,品三先生就又忍不住对保姆叮嘱一番,“初五那天,饺子不能水煮,要蒸的才好,取的就是蒸蒸日上的意思。包饺子的时候,要把饺子皮捏破……”保姆听了,连忙回答说:“记住啦,破五嘛!”
老规矩是从初一到初五,不泼水、不倒灰、不开柜。但从初六开始,就可以不守这些个陈规而自如地生活了。所以,到了初五就要以捏破饺子皮的方法来“破五”。
虽然破了五,但年味儿却浓烈依旧。
似乎在很早的时候,满族人就创建了闹正月的习俗。
在整个正月里,闹得真是多姿多彩。小男孩们玩跑马城、打冰尜、踢熊头等游戏,姑娘媳妇们抓嘎拉哈、挑绳儿、剪纸。英武的青年们摔跤、射柳、打金线、赛马,中老年人则扭秧歌、打花棍。
这“扭秧歌、打花棍”就是渤海国“善歌舞者数辈前行,士女相随,更相唱和,回旋婉转,号曰‘踏锤’”的流风遗韵吧,细想想,好像还真是。
品三先生虽然身体结实,但毕竟是将近九十岁的人了,室外的剧烈运动还是不去的好,他只能给小孩子们讲讲满族的神话传说,要么就是带领他们下下围棋。
他会对晚辈们说:“我小的时候,族人们在正月里每天上午都要骑马绕城跑上几圈,听我的太爷爷讲,那是我们满族几百年前传下来的风俗……”
大城市里热爱满族文化的人们,将这美好的过年仪式从乡村平移过来。每年的春节,沈阳的老城区,比如皇寺庙会、特别是故宫门前的清代一条街,正月里就是以这样的面貌红火起来。
正月十五那天,比较合人意的就是“雪打灯”。雪花真的是常常选择在那一天飘起来。
雪花联缀成片,一片一片地泼在红灯笼的纱罩上面,洁白与火红纠缠在一起飞旋,歌声与欢叫声与雪花迎头相撞,然后喜不自禁地与春风同行飞向了远处。
到了正月十六的夜里,人们观赏一番比十五还圆的月亮,品味一番漫空荡漾的年味,然后,春天像一支支青春的队伍,正从四面八方阔步走来。
对这个崭新的春天,品三先生充满想象与祝福——
“我好像听到了大雁的叫声。在这个春天里,一定会有好的消息传来,我家飘窗上的报春花提前开了,你看它开得多么繁盛,一大片纯金的黄色呀,在我看来,这就是国富民强的吉祥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