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丽霞
进了腊月,天儿是越来越冷了,村子里的年味儿也越来越重了。喝完了腊八粥,勤勉的家庭主妇就开始置办了。圈里窝着的猪,院子里溜达的鸡,都被盯上了。年糕,年年高,因为寓意佳,耐储存,早早就做好了。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准备工作就更加紧锣密鼓起来。
小年这天,黄昏入夜之时,要用灶糖供奉灶王爷,是为了让他老人家甜甜嘴,“好话多说,不好的话别说”。这人情世故的,天上人间都差不多吧。小年不小,从这天起,年就开始了,一直到正月十五。对一个尽职尽责的主妇来讲,大年三十前的每一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儿。
先是扫房子,犄角旮旯都要扫到。按照民间的说法,从小年一直到大年三十,诸神都不在位,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扫尘。尘与陈同音,新春扫尘有“除陈布新”之义,为的是把一切穷运、晦气统统扫出门,再把一切幸福美好迎进来。
豆腐,兜福、都福。二十五,做豆腐。做豆腐是个大活儿,程序繁杂,连烧火都要加着十二分小心,如果火大了,锅底煳了,豆腐就有了烟燎味。我小时候,过年做豆腐,是妈妈和小姨的活儿。先是磨豆子,手摇豆腐包过滤,煮豆浆,压板。在水汽蒸腾之间,妈妈和小姨得忙活两天。
二十六,烀大肉。大铁锅里,是大块的猪肉和支出一截的大骨头,灶里烧的是树根,火硬而稳,满屋子的香。
二十七,杀年鸡。养了一年的公鸡,在母鸡们的惊恐中被人割了脖子。杀好的鸡炖好了不在当天吃,要凝成冻,到除夕才吃。过年的菜,鸡是不能缺的,取个“吉”的谐音。吃时,连肉带冻儿端上来,又鲜又爽,还不占灶眼儿。
蒸馒头一般在腊月二十八。馒头上面要摁上红色的饽饽点,或者在馒头顶上扯起个小提手嵌进个枣。有时我靠上前,想要点面玩玩,小姨从来都没给过我,还说:“不兴糟蹋粮食!”作为补偿,她会在我的眉心摁个红点,我也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馒头要浑圆端正,这可是要上供给祖宗的,要表现出对牌位上那些长辈的敬意。孔子说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的其实是祭祀的态度,事死如生。
二十九,要走油。“走油”就是做油炸食品。油,是自家种的黄豆榨的油,浓厚醇香,这样的油炸根筷子都香。面扣儿、地瓜丸、萝卜丸、踏板鱼,万物皆可炸。来客时,这是一盘必上的菜,对小孩子来讲,这是一道不时就要掏一把的小零嘴儿。
三十儿,年就在眼目前了。下午三四点钟,将准备好的春联、福字,门心、窗花、剪纸、年画等,按照不同的寓意贴到相应位置上去。就连猪圈鸡窝也要贴,猪栏上贴的是肥猪满圈,鸡窝上的是大吉大利。我跟在舅舅后面,他边贴我边想,反正年鸡都杀完了,剩下的鸡也就算是大吉大利了。粮囤上也要贴上年年丰收,或者一个倒写的福字,平板车上贴的是出入平安。
有的年没有年三十,腊月二十九直通大年初一,二十九这天就当三十儿过。反正,这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就叫除夕。今年即是如此。
除夕之夜从吃年夜饭开始。入席前,要先敬祖宗,敬了祖宗才可以用餐。晚餐别的不论,一定要有一条鱼。有一年过年,我妈在炖鲅鱼和鲢鱼之间犹豫不决时,我脱口而出:“做鲢鱼吧。连年有鱼。”从来因为嘴尖舌头快而常受大人责骂的我,第一次得到了妈妈的笑脸。
炖鱼可是大有说道,要放长粉条,老豆腐,还要放点红枣,各有寓意。鱼代表年年有余,长粉条代表长寿,豆腐意味着福气,枣就是要早发达,和鲁迅刻在书桌上的那个早字,意义相近,都是一种激励。
子夜的饺子,一定要在半夜十二点前端上桌,因为饺子谐音交子,有新旧年交于子时之意,饺子上桌的时候,就是新年即将到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谨言慎行,绝不敢说错话,饺子破了,要说挣了,说破了便会遭几个白眼。饺子馅一般都是白菜猪肉,白菜代表百财。有人也会在饺子里放些豆腐丁小枣这类带着寓意的小东西,和炖鱼放的那些配菜寓意大致相同。但若说最硬通的,还是放几枚硬币。子夜时分,谁的牙齿间,有那硬硬的一硌,便有别样的惊喜,一年的幸运就算咬着了。
除夕夜,屋里屋外的灯都要亮着,这天晚上,最好不要睡觉。这叫守岁。
这些年,城里放鞭炮少了,除了偶尔听到有人偷放的几声响,耳朵里也只有日复一日的车流声。而农村的年,仍然有声有色。我小时候都把成挂的大地红拆散,放在炕席底下,用热气把潮气顶出去,一放一个脆响。
到了初一就是各家串门、拜年,见谁都是吉利话。平时有些芥蒂的,这时去拜个年,也好像不再硌生了。平时苦哈哈的脸,也都漾着笑。
家庭主妇也终于可以闲下来。偏厦里陶缸内,用冰刨成的冰柜里面,都备着各种吃食。一向节俭的农家,过年是放开吃的。有多少年,随便吃,放开吃,一直是中国人对节日最根本的盼望。
最迂作的,还得是在烫屁股的火炕上吃一颗冻秋梨。黑不溜丢的冻梨刚拿到屋里千万别直接啃,跟啃石头没啥区别,牙不好的,直接就留在梨里了。冻梨最好放在冷水里缓化,慢慢地,那梨里的冰就从里面到了外面,冻梨的皮上就罩了一层透明的冰壳,化到果肉可以微微按动的时候,正好。这时吃,果肉里有细碎的冰沙,梨里的酸和甜因冰而分外爽气。自然解冻的,没了冰的加持,就差了点意思。也可以等梨完全化开的时候,扒了皮吃。或者,偏不扒皮,只慢慢捏梨,捏得稀软了,再将梨把儿拔掉,在顶端咬一个小口,用嘴直接嘬,吱溜一下,就嘬出梨汁来。啥梨都可以冻,我最喜欢花盖梨,酸甜儿。
喜欢冻梨的,不止我一个。顺治五年,流放在沈阳的释函可自己喜欢吃冻梨还不算,还把冻梨当成礼物送给朋友。他在《送梨》一诗中写道:“不重紫花能消热,不羡张公大谷希。只爱关东土上长,汁酸肉涩墨作皮。王公一张口,走杀百群黎。满筐二百或三百,昼夜担向玉京驰。天下何处无冻梨,王公何不一念之。”什么紫花、张公大谷,他只爱这关东的冻梨。一整筐也没几个钱,赶紧给京城里的朋友送去尝尝。
祖宗和各路神仙要待到初三才走,这一天像三十儿一样,是要吃饺子的。送走了别的神,腾出了空间,正月初五,要接财神。早上放了鞭炮,又是一顿饺子。然后,将攒下的垃圾倒出家门,也就倒走了坏运气,只等着财神光临。
正月十一是庄稼会。这一天,主妇们要做米饭,里面放上红豆或些许杂粮,满满的盛上一大碗,插好筷子放到粮食囤上,筷子要放两双,估计庄稼神是携夫人一起来享用的。庄稼人最敬畏的当然是管庄稼的神。谁敢不敬畏庄稼神呢?
到了正月十五,要送灯了,年也就要过完了。
正月十五的晚上,迎来农历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天上,是明晃晃的月亮和清冷的星子,地上,一向节俭的农家大院灯火簇簇。有的灯火,在屋檐下安静地跳动着,有的灯火,在乡村的土路上疾走。在这一天的晚上,大人们最重要的事,是去给故去的先人送灯。每个大人都很勇敢。他们拎着点亮的灯,在暗夜的乡路上疾走,直到把灯送到埋葬先人的地方。灯,是生命不息的象征,据说,这代表家族兴旺,后继有人。
过年,是中国人的交响乐。从节奏轻盈的序曲,渐入佳境的快板,到鞭炮齐鸣的华彩乐章,最后是余韵未了的尾声。中国人在天地之间重复着这样的程序,在一年的辛苦劳作后,敬奉祖先、天地并享受对自己的犒赏,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