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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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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琴声起

日期: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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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佚名《山弈候约图》轴,辽宁省博物馆藏。

  □谵小语

  在辽宁省博物馆“山河与共——辽金历史文化主题特展”上,展出了一幅立轴山水画,名为《山弈候约图》,辽代,佚名,绢本设色,纵106.5厘米,横54厘米。该画作1974年出土于辽宁省法库县叶茂台辽代萧氏家族墓葬第7号墓,今藏辽宁省博物馆,是目前发现的最为可靠的早期立轴山水画。

  ?山居与访友

  画面描绘了古人的一种山居生活。远处是云雾缥缈的山峰,在峰峦叠嶂的半山腰,有古树掩映下的楼阁和庭院,庭院之上有两人在对弈,童子侍立一旁。山下泉溪之畔,一友人赴约而至,正要踱步进入山门,二童紧随其后,其一背着酒葫芦,其一肩负长琴。整个画面意境悠远,耐人寻味。

  在山谷中幽居,是古代文人理想生活的一种写照,也是山水画创作的惯常题材。陶渊明写山居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白居易写山居说:“山斋方独往,尘事莫相仍。蓝舆辞鞍马,缁徒换友朋。”王维写山居说:“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陆游写山居说:“平生绝爱山居乐,老去初心亦渐偿。直道本知天可恃,旷怀真与世相忘。”所谓山居,就是回归山野,回归自然,回归本真。山居代表着与世俗污浊保持距离,出离凡尘,实现人格独立、精神自由。

  访友是古代文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古代信息和交通都不发达,人与人之间的面对面交流极为珍贵,很多挚友一辈子也见不了几次面,于是访友便成了文学艺术表现的重要题材。尤其是所访之友若是山中隐者,那这样的拜访就更加非比寻常了。所以有了孟浩然的“过故人庄”,有了贾岛的“寻隐者不遇”,等等。这类“访友图”也是历代画家热衷于表现的重要题材,如北宋郭熙、南宋马远、元王蒙、清董邦达等都画过“溪山访友”主题作品。

  ?对弈与携琴

  琴棋都是古代文人的雅好,也是山居生活的主要消遣。对弈用小小的棋盘推演生死较量,常常被赋予神幻色彩。刘禹锡的名句“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就用了一个疑似仙人对弈的典故。该典故最早见于南朝梁任昉的《述异记》,后来《志林》《晋书》都有记述。故事发生在晋代,有一个叫王质的人进山砍柴,路遇几位童子在下棋,就走到近前观看。一童子给了他一颗类似枣核的丹药,他吃了后就不觉饥饿。看了一会儿起身时,他发现自己的斧柄竟然已经烂掉了。等回到村里,才知道他认识的同辈人都已经去世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啊!

  《史记·留侯世家》还讲了“商山四皓”的故事,唐代牛僧孺的《玄怪录》、宋人撰《太平广记》也有记述。说是在秦末汉初有四位高士隐居商山(今陕西商洛),他们是秦朝博士,为避乱隐居商山,已经八十多岁,白发皓首。刘邦曾多次邀请他们出山入朝,均被婉拒。后来有个巴邛(今四川邛崃)人,在霜降后收拾自家橘园时发现两个超级大橘子,每个橘子里都有两个老翁正对坐着下棋。其中一个老翁还说:“橘中的乐趣,一点不比商山少啊!只是这橘子不那么根深蒂固,竟被人摘了下来。”

  古琴,既是上古时期礼乐文明的重要载体,又代表着高山流水的超凡际遇。孔子悟道之前先随师襄子学琴,直到于琴声中神遇周文王;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临行前一曲《广陵散》成为历史的绝响;宋代苏洵带着两个儿子游历,路上的消遣就是操琴思古。所以名士知交相逢,鼓弄琴棋都是令人愉悦的极雅之事,古人所绘许多访友图都有童子负琴的形象。如北宋范宽、明文征明、清黄易等也都画过“携琴访友”的主题作品。

  ?青绿与立轴

  《山弈候约图》为辽代墓葬直接出土,所以它的年代是可以确定的,即辽早期。这一时期中原的山水画技法已经非常成熟。荆浩总结了唐代水墨山水画的成功经验,并有所突破和创新。他的追随者关仝青出于蓝,将水墨山水画带入成熟阶段,董源、巨然、李成也取得了很大成就。从山石树木的表现手法看,《山弈候约图》带有明显的唐末五代风格,受到了荆浩、关仝等人的深刻影响。

  不仅如此,这幅《山弈候约图》还运用了青绿山水的技法,远处的几座山峰施以石青、石绿重彩,将整个画面的气韵提了起来,令人眼前一亮。中国古代青绿山水画在唐代趋于成熟,以李思训、李昭道父子为代表。李思训是唐代杰出画家,唐高祖李渊堂弟长平王李叔良之孙,因玄宗时官至右武卫大将军,画史上称他为“大李将军”。其子李昭道,官至太子中舍人,绘画造诣亦深,人称“小李将军”。青绿山水以矿物质石青、石绿作为主色,画面鲜明亮丽、流光溢彩。在2017年北京故宫博物院“千里江山——历代青绿山水画特展”中,《山弈候约图》曾经和宋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等青绿山水代表作一同列展。

  唐朝时的绘画除了壁画,主要是以手卷形式呈现,辽宋时期立轴画才盛行起来。而《山弈候约图》是目前发现的最为可靠的早期立轴山水画。这幅画惊现于世的重大意义在于,它能有力地确证中国古代绘画史上辽宋时期北方山水画的风格面貌,堪称研究五代和宋初、辽初的山水画的有力参照。

  ?北国与中原

  辽是契丹人在中国北方建立的少数民族政权,与宋王朝并立。受中原正统思想观念影响,加之宋在与辽的对峙中常处于劣势,因此所谓正史常常对辽的记述有所遮蔽。长期以来,辽金等少数民族政权的历史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包括艺术史领域。

  人们常常认为辽是文化匮乏的蛮夷之地,但实际上,辽不仅自身有着特色的文化传承与发展,同时高度汉化,尊孔崇儒。辽曾以契丹文记其国号为“大中央契丹辽国”,本就有“中国”“大中国”的意思,因为契丹小字“契丹”就有“中央”“大中”之义。据《辽史》,契丹因袭鲜卑人的观念,自称“炎黄子孙”,自称“中国”。

  叶茂台辽墓,位于法库县叶茂台村,是辽丞相萧义及其家族的墓群。该墓葬群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对研究辽代历史和契丹民族习俗有重要意义。地位如此显赫的辽人墓葬悬挂这样一幅《山弈候约图》,说明宋辽的关系远不是大多数人印象里的只有政治对立和军事冲突,以琴棋丹青为代表的中原文化深受辽人尊崇。北国与中原,在文化上一直不断融合。

  叶茂台辽画的出土使得辽画在古代绘画史上的地位得到提升,而在艺术形式的背后,辽画的重要性所体现的是中原与北方的文化艺术的交流与融合。展卷青绿现,落子琴声起。《山弈候约图》的画外之音,其实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强化与凸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