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德华
每次辽宁省博物馆展出重磅文物,都能引来观者如潮。在熙攘的人群中,有我一个。在2020年的“山高水长——唐宋八大家主题文物展”上,初睹《洛神赋图》真容,震撼不已。如今,辽博新展“丰神有仪——辽宁省博物馆藏中国古代人物画展”,《洛神赋图》再露真容,这幅带着年代色彩的画卷,徐徐展开还是那穿越千载的文思与笔墨神情。
在中国的书画史中,书法与文章结合最妙者,非《兰亭序》莫属。绘画和文章结合最妙者,《洛神赋图》风骚独领。这幅传世名画的背后,是一段段的传奇故事。
公元220年正月,一代枭雄曹操走到了生命的终点,曹丕由世子荣升魏王;同年十月,曹丕篡汉,称帝为魏文帝,改元黄初。曹丕也算是文韬武略,却因为在争嗣过程中与曹植的种种,无法释怀。曹丕称帝后,仍对曹植耿耿于怀,欲除之。因此,有了《世说新语》里写的逼迫曹植七步成诗的故事。据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让曹丕“深有惭色”,但对曹植的打击迫害并没停止。不仅杀了曹植的密友丁仪、丁廙二人,曹植本人在就国后也为监国谒者奏以“醉酒悖慢,劫胁使者”,被贬安乡侯,后改封鄄城侯,再立为鄄城王。
谢灵运说:“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虽然才高八斗,虽然曾有“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的雄心壮志,但面对曹丕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曹植只能默默忍受,其心情之抑郁与苦闷,谁又能知?
黄初三年(公元222年),曹植入朝京师洛阳后,在回封地鄄城途中经过洛水时,“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写了传颂千古的名篇《洛神赋》。曹植在赋中虚构了作者自己与洛神的邂逅和彼此间的思慕爱恋,洛神形象美丽绝伦,人神之恋飘渺迷离,但由于人神道殊而不能结合,最后抒发了无限的悲伤怅惘之情。《洛神赋》文采飞扬,写得精美绝伦,其实也渗透着作者深深的失意和感伤。
一百多年后,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读了《洛神赋》后,感慨不已,于是将心得凝于笔端,妙笔丹青,创作了传世的《洛神赋图》。顾恺之知识渊博而有才气,在中国古代画史上声名显赫。这篇精美的《洛神赋图》,顾恺之用丰富的想象力和艺术才能,对文学作品进行再创作,传达出无限惆怅的情意和哀伤。画卷描绘了曹植从京师洛阳东归封地,途经洛水时见到洛神女的情景。虽是虚构的梦幻境地,但画卷忠于赋文的结构顺序,选择重要情节加以描绘,用具体生动的形象依次给观者讲述了《洛神赋》所述故事的全过程,成为流芳千古的画作。
原《洛神赋图》卷为设色绢本。全卷分为三个部分,曲折细致而又层次分明地描绘着曹植与洛神真挚纯洁的爱情故事。人物安排疏密得宜,在不同的时空中自然地交替、重叠、交换,而在山川景物描绘上,无不展现出一种空间美。《洛神赋图》按照曹植《洛神赋》的文意布局画面,分为22段设色,通过山水、人物、龙鱼、车马、神物等元素,描绘了从曹植行临洛水,与洛神在梦中相会,他与洛神恋恋不舍,最终洛神无奈离去的情景。长卷采用连环画的形式,随着环境的变化让曹植和洛神重复出现。原赋中对洛神的描写,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皎若太阳升朝霞”等,以及对人物关系的描写,在画中都有生动入神的体现。可以说不论是曹植、顾恺之,还是《洛神赋》《洛神赋图》,都是山峰,甚至几座山峰叠加。这幅图的高度,可以用“高山仰止”来形容。
《洛神赋图》除了顾恺之的传神之笔法外,还有他根据曹植《洛神赋》中的神奇想象,创作出的很多充满想象力的造型。其中最突出的一点,是在一幅作品中主人公重复出现,并且还配以文字,从而将这卷画变成了中国最早的“连环画”,堪称世界连环画鼻祖。在现存的中国古代绘画中,《洛神赋图》被认为是第一幅改编自文学作品的画作。
《洛神赋图》原本现已亡佚,若想一睹这位大画家的神作,只能通过仅存的摹本来感受。顾恺之的画有敷染容貌,以浓色微加点缀,不求晕饰;笔迹周密,紧劲连绵,如春蚕吐丝,有春云浮空的特点,对我国传统绘画的发展影响很大。即便是摹本,也能领略到顾氏神技。
关于现存的《洛神赋图》摹本的统计,说法不一,数量有八九种之多。辽博藏本《洛神赋图》是宋代摹本,采“图文融和法”,将赋文分为22段长短不一的段落,并和相关图像形成不同组合,使图画与文字在画面上产生一种动态的互动效果与整体的韵律感,可谓相得益彰。有了赋文引导,使人能了解整幅图像相互之间的故事情节和关系。这是六朝时期创行的图文配置法,显示这些赋文在六朝构图中就已存在,并不是临摹时才加上的。可以说,辽博的藏本忠实保留了六朝时期原本的构图、图像与图本部列的图貌,体现了“晋尚故实”的时代风格。藏本中有“绍兴”字样的藏印,因此,可以判断,辽博藏《洛神赋图》的制作不会晚于南宋高宗年间。每段所书赋句近似宋高宗的笔法,应为宋人摹本。
靖康之耻后,宋高宗在临安即位,是为南宋。虽然偏安一隅,但为宣示南宋的政治及文化正统地位,绍兴二十年(公元1150年)左右,便开始推动许多文化复兴,包括大量制作相关的书画作品。辽博藏《洛神赋图》,很可能在此背景下完成。先由高宗的宫廷画师临摹原画,再由书者抄录赋文。或者其中的部分赋文,是宋高宗的手笔,也未可知。
根据卷中所钤的八十方历代藏印看,此卷流传的时间顺序清晰。宋时藏于内府,明嘉靖为叶钶所有,明末被袁枢收藏,乾隆时入藏清内府,乾隆、嘉庆、宣统等皇帝都十分喜爱。
站在这幅传世名画面前,仍旧能从有些古旧的画卷上,感受到伟大的文学家和伟大的画家的心意相通,感受到文字和画面的和谐之美,这恐怕才是《洛神赋图》的真正魅力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