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我在灯下整理书柜,不想从抽屉里滚出一枚铜顶针,闪烁着金属的亮光,让我心上一惊!
那是妈妈留下的铜顶针啊。我轻轻捡起,细细打量,密密的针眼,薄薄的沁凉。摸在手上,似还能闻得到母亲的气息,感觉到母亲的体温,沐浴到母爱的光辉。这样一个乍暖还寒的春夜,我无声地摩挲着一枚铜顶针,心里已止不住要落泪了——只因为,母亲已离我远去。那年,同样一个春寒料峭的晚上,母亲在乡下的老屋里,慢慢地合上了眼睛,那无限依恋的目光,永远让我难忘……
我不知这枚铜顶针,母亲戴了多久。似乎从记事起,母亲的右手中指第二关节处就一直戴着一枚铜顶针,银色或金色的,像一枚硕大的戒指,用它协助针线缝衣绗被,做鞋纳底,我们的衣服被撕开,鞋帮掉了线,裤脚短了,袜子破了,母亲总会飞针走线,为我们缝补好。她极少埋怨,也不呵斥,知道我们多半是不小心的,帮着脱下破衣旧鞋,穿针引线,中指伸直,用力一顶,银光闪闪的2号针就借助铜顶针的力量穿了过去,再一顶,又送了回来,那时生活中似乎有许多褴褛需要缝纫,有许多衣物等着补缀。一枚小小的铜顶针,在我们眼里仿佛苦海引渡人,推动坚强不屈的缝衣针不畏苦难,穿越风雨,勇敢向前,渡过困厄,宁愿自己千疮百孔,也要心平气和静默隐忍地迎来日出,送走寒暑……这么一想,铜顶针多像吃苦耐劳的母亲,当命运的针线无数次穿过去又纳过来,母亲的心上会留下多少密集的针眼啊。坚毅一生的母亲愣是让我们在清苦而不失温馨的家庭中,穿了补丁衣服,嚼着粗朴饭菜,度过了一段段快乐难忘的好时光。
记忆最深的还是母亲陪我在灯下苦读的夜晚。点一盏橘黄煤油灯,我在灯下做功课,母亲离得远些,手里总少不了一只布鞋底,那是农闲时分,母亲拆了家里的旧衣烂衫,濯洗干净,打上糨糊,层层糊成袼褙,又晾干,铰好,才用针线钉成的“千层底”。我不吱声,笔在纸上“沙沙”奔走,母亲亦不语,脸上漾着淡淡的笑,一枚钢针牵起长长的线绳,借助铜顶针的力量,穿过厚厚的千层底,用力一拔,便到了鞋底另一面。有时母亲甚至需用牙齿咬着才能拔出来,还要将针尖在头皮上轻轻刮一下,因为太费力、缝衣针太涩、千层底太厚实,然后又让铜顶针顶回,“咝啦”一声将线绳拉过来,一针接一针,一行又一行。问母亲累不累,烦不烦?母亲笑笑,说为我儿做鞋,怎么会烦,怎么会累?那时不懂,明明看到母亲用力穿凿时会皱眉,会咬牙,甚至不小心刺伤了指尖殷殷流血,如何会不苦不烦。但母亲的笑容让我觉得慈祥好看,也就不管其他。
有时母亲见我在灯下看书久了,会给我讲些有趣的故事,或猜个谜语让我轻松一下。记得母亲就说过:远看一枝花,近看一脸疤,家家都得有,生活不离它。我一看母亲手指上的铜顶针,马上猜出了谜底,母亲笑了。直到我做完作业,母亲还为我打好洗脚水,看我钻进被窝,才收拾好针线笸箩,端着煤油灯,晃着高大的影子离开。
我不知那些日子,母亲纳了多少鞋底。全家老小每人秋天一双、过年一双是铁定的,我家共7口人,一年就得14双啊,这还不算冬天里穿的棉鞋——更费功夫,因其用料更多,鞋底更厚实。
直到多年以后,我当兵走出家门,母亲还年年为我寄来一双千层底布鞋。开始只觉得在军营里穿布鞋,多土气,但当我脱下成天穿着的解放鞋及部队的大头皮鞋,换上母亲为我做的千层底布鞋,才真切感觉到还是母亲做的布鞋软乎、轻便、透气且养脚。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母亲的千层底中,绵绵密密地纳进了多少殷切思念啊。记得有一年央视春晚唱了一首歌:最爱穿的鞋是妈妈纳的千层底呀/走得稳哪站得正/踏踏实实闯天下……当兵在外的日子,每当听到这支铿锵有力的歌,心里总会想起在家守望的老母亲,心头充满了力量。
那次回家探亲,归队时,母亲取出又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交给我,神情却有些凄然:“这怕是妈给你做的最后一双鞋了。人老喽,做不动啦。别怪妈,啊?”那一刻,望着母亲憔悴的身影,晨风撩起她的白发,根根刺痛了我的眼眸,仿佛一瞬间我意识到母亲真的老了,心头一酸,却没深究母亲心中的那份无奈与苍凉。直到车开远了,母亲送行的茕茕身影还在原地深情凝望,久久不肯离去。
后来,我真的再没见母亲做过鞋,也不见了她手上的铜顶针。
……
那年正月初我还给母亲拜过年,谁能想到半个月后,一场寒流加重了母亲的病情,到底没能熬过来,在一个天寒欲雪的夜晚,永远地去了。
哭过,痛过,然后是洒泪而别,只留下空荡荡的老屋——至今想起,心里仍是生生的痛。
收拾遗物时,在母亲的衣箱底层,竟发现了七八双布鞋底——是从前纳好的,还是说不再做鞋之后又悄悄纳的?是母亲忘在衣箱里了,还是故意留下给我们作念想?我不得而知,但想到母亲在一个个孤寂的、无眠的、寒冷抑或炎热的夜晚,费力地一针针穿透鞋底,歇上片刻,又艰难地用铜顶针顶过去顶过来甚至用牙咬着拔出来的那种辛苦与劳累,以及母亲纳鞋底同时纳进去的暖暖的祝福、长长的思念、殷殷的期盼和依依的牵挂,到底忍不住决堤的泪水潸然而下。
我轻轻地摩挲着那些针脚紧密,厚厚实实的布鞋底,有两只上面依稀还有点点褪色的血迹,定是针扎了手指染上去的——含辛茹苦、清贫一生的母亲啊,您这是何苦?我心中又一阵酸痛,正无可如何间,不想箱底却滚出来一只铜顶针,闪着熠熠的金光,让我心头一惊,莫不是母亲舍不下我们,还是母亲在安慰我?
回城时,我带走了那枚铜顶针,连同母亲的衣箱。几天后,二姐托人带来两双千层底布鞋,鞋底就是母亲遗下的。我不舍得穿,至今珍藏在母亲的那口樟木箱里。想得紧了,就取出来,看看,抚摩一番,凝视那一行行密密的针脚,多像母亲要说给儿子的话呀,一字一句,诉不尽的祝福,话不完的期盼,道不得的离别苦啊,滴不尽的思儿泪与血……而那枚铜顶针,在我眼里其实就是母爱的徽章,拼得自己千疮百孔,想方设法也要将儿女送到幸福的彼岸。这就是伟大的母爱!
今天,这样一个寒冷的晚上,我端详着一枚刚毅又隐忍的铜顶针,轻轻地把玩,细细地摩挲,一遍遍想念母亲的声音笑貌,想念母亲戴着它做针黹的种种,想念母亲在灯下纳鞋底时的平静与孤独。一枚小小的铜顶针,我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眼中蓄泪,心头哽咽。只因为它是母亲留下的,上面有母亲的手泽,母爱的光辉仍在深情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