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毛毛
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那就是沈从文懂鸟。这个发现不是在他的散文和小说里,而是在他的书信里。从上世纪30到50年代,在他给妻子张兆和的几十封信里,他提到了十几种鸟。1934年他返乡探母,坐在船上给张兆和写信。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这样一句话:“我此时听岸边有黄鸟叫,这鸟在青岛,六月里方会存在。”他写信的时候,是在湖南的沅水上,是一月,是冬天,他注意到了一种在六月里在青岛才有的黄鸟,并在信里写出来,平平常常,散散淡淡,就像他说河上的风景、码头的风情、船上的吃食、过滩时的感受一样。我看了心里一惊,我是个爱鸟的人,几乎是本能地对鸟类敏感,我心里想:难道沈从文也喜欢鸟?有了这个心思,我就关注起他书信里是否还有别的地方对鸟类的描述,这一看,还真找到不少。这是他写鸬鹚的:“我看到了用鸬鹚咬鱼的渔船了,这船是下河少见的。这种船同这种黑色怪鸟,皆是我小时候极喜欢的东西,见了它们如同见老友一样。”原来他小时候就爱鸟。他还遇上了会审时度势、非常懂事的老鸦:“照规矩,下行船在潭口上游有红嘴老鸦来就食,这船就不会发生危险。老鸦业已来过,故船上人就不在乎了。说到老鸦时也真怪,下行船来讨饭,把饭向空中抛去,它接着,便飞去了。它却不向上行船打麻烦。”上行是逆水行舟,非常危险,要过许多险滩,老鸦也知道上行船不宜打扰,真是善解人意,讨饭也有道,颇有君子之风,沈从文连这个也注意到了。
时光跳到1938年4月,他在昆明给张兆和写信,介绍他们的新家,他说:“院前老树吐芽,嫩绿而细碎。常有不知名鸟雀,成群结队来树上跳跳闹闹。雀鸟声音颜色都很美丽。小园角芭蕉树叶如一面新展开的旗子,明绿照眼。虽细雨连日,橘树中画眉鸟犹整日歌唱不休。杨柳叶已如人眉毛。全个调子够得上‘清疏’两字。人不到南方,对于这两个字的意义不易明白。家中房子是土黄色,屋瓦是黑色,栏杆新近油漆成朱红色,在廊下望去,秀美少见。耳中只闻许多鸟雀声音,令人感动异常。黄鸟声尤其动人。”其实那时的沈从文心情并不愉快,一是那时是抗战时期,正直的中国人没一个心情是好的;再就是他那时似乎和张有矛盾,抱怨她迟迟不到昆明来,甚至有如果张有新的生活选择,他会理解并成全的意思来,这种意思在书信中表达得很明确。但就在这样的时刻,他也不忘记给美丽的鸟儿们写上几笔。
沈从文的性格中还有着非常幽默可爱的一面,1956年,他出差到全国几个城市。在济南,他觉得济南大学生的发型非常有意思。他写信给张兆和说:“长头发同学真相当多!无怪乎乡下中学教员,总居多是头发长长的!有些人头发长而上竖,如戴胜一般,决不是无心形成,还似乎有点时髦味道,大致平时必有什么名教授也这样,相当用功,所以弟子们不知不觉也受了点影响。这里有一种淳朴之风流注,很可爱。我说的是包括了戴胜冠式的头发和其他一切。”很难想象,在当时,中国的青年也有这么时髦的发型追求,如果不是他记录下来,还真没人知道。戴胜鸟我在田野里、江边见过,也在鸟类科普馆里细看过,真的是一种很好玩的鸟,它的头发高高地耸起,就像戴了一顶高高的三角帽,像童话中的小精灵似的。那么小的鸟,看上去也是威风凛凛,真是一种让人看上去就发笑的鸟。沈从文觉得滑稽但并没有嘲笑,反觉可爱,这更说明他的有趣和宽厚。沈从文修养极高,审美品位一流,他其实在信中还批评了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恶俗的文化现象,但这个不算。
在苏州参观虎丘塔时,沈从文说:“塔各处都已太旧,惟红白斑驳耸立于蓝天白云背景中,非常美观。上面飞鹰盘旋,八哥鸟成群鸣噪,这种景象恐不易再得!”看风景,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文的,我们都是看它的静态,很少有人像沈从文这样,把飞鸟也当作风景的一部分。沈从文还在信中提到了啄木鸟,两种杜鹃鸟,还有一种“黑苍苍的吃鱼的大鹰”,我猜这大鹰可能是苍鹭。沈从文生活的年代,没有网络,没有精美的鸟谱和识鸟软件,也没有众多的鸟友可以交流,他能识得这么多鸟,真是不简单。他在信中这么零零散散地写鸟,那么他对鸟有没有理性的认识呢?还真有,1951年11月他在内江参加土改,他说:“早上鸟声也教育人极深,唐人诗说山鸟悟禅机,大有道理。从早上极静中闻鸟声,令人不敢堕落,只觉生命和时代脉搏一致时的单纯和谧静。”沈从文的一生极具传奇色彩,如长河般起起伏伏。但无论他从事什么样的事业,都取得了卓越的成就,这和鸟有没有关系呢?我认为有,鸟的轻盈、鸟的高洁、鸟的优美、鸟的向上,还有他从鸟儿悟到的禅机,那种不事喧哗和招摇,只是单纯和静谧飞翔的鸟的精神,才是成就他巅峰般存在的秘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