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来
唐太宗李世民正在御苑里把玩着一只鹞鸟儿,却不料一眼瞥见不远处走来了魏征!于是,他赶紧将鸟儿从臂上取下,硬生生地掖进了怀里……皇帝的把戏魏征看了个清清楚楚,可他却故作不知,借着禀白国事的由头,大讲起忧劳可以兴国,逸豫足以亡身的道理来,他讲得慢条斯理,没完没了,太宗任凭鹞鸟在怀里挣扎却不能发作,结果,这只“绝俊异”的心爱之物就在魏征的喋喋不休中闷死了。自知理亏,藏鸟于怀,板住性子,让人讲话,是对进谏之言的一种敬畏,用当下时髦的话说,就是“听劝”。在唐太宗心里,魏征是一面可以照见自己过失的镜子,镜子里面的是非曲直,得失成败,会使人惕厉自省,变得明智起来,在有劝可听的魏征面前,那鹞鸟连同皇帝的威严是可以放一放的。
都是玩鸟,宋太祖赵匡胤就少了点唐太宗的胸怀,他玩鸟玩的是一出悲喜剧。这位“稍逊风骚”的军爷当了皇帝,喜好拎着只弹弓四处“弹鸟”。一次,正弹在兴头上,有大臣说要上报急事,太祖无奈,只好放下弹弓前去听禀。结果,他听到的都是些常事儿,不禁勃然大怒,撂下脸子责问大臣为何谎称急事?大臣回答:“我认为常事儿也比‘弹雀’要紧急……”太祖一听,怒不可遏,竟然挥起柱斧斧柄,敲掉了大臣的两颗门牙!这还不算,见那大臣慢慢弯腰捡起牙齿揣进了怀里,他还余怒未消地骂道:“你把这牙齿私藏起来,是想告我的状吗?”大臣回道:“我不能告陛下的状,自然会有史官把这件事记下来。”一句话,说得宋太祖哑口无言。是啊,天理昭昭,无有不爽,任谁能逃呢?想一想还是“听劝”的好,于是,转过脸来赐金赏银,对那位大臣进行了抚慰。
唐太宗镜鉴自身,以对劝谏者魏征的敬畏在历史上留下一段佳话,使人领略听劝之益;宋高祖恃势骄横,虽然勉强听劝,却使劝谏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让人顿觉劝人之难;可到了宋高宗赵构这儿,世上除了几声悲叹之外,却是无言以对了。《宋稗类钞》上说:宋高宗赵构“好养鹁鸽,躬自收放”,一个万机待理的皇帝,迷上了玩鸟儿,每天早晚还要亲自收放。要知道,这位宋高宗实在不能和封疆拓土的唐宗宋祖相提并论,他的屁股底下只坐着半壁江山: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强虏环伺、奸臣当道……这些都姑且不论,就连自己的亲爹亲哥“徽钦二帝”都被金兵掳走,被囚禁在黑龙江五国城的冰天雪地里给人当牛做马,他怎么还能有心思、有资格玩鸟儿呢?“忘父兄之怨,忍宗社之羞”,偏安一隅,玩物丧志,这样的人大约是没得救了!还怎么劝呢?劝无可劝,就只能任凭这天下悠悠之口的讥讽与嘲笑了,有士人题诗曰:“鹁鸽飞腾绕帝都,暮收朝放费功夫。何如养个南来雁,沙漠能传二帝书。”
说到听劝,免不了就得任人指斥己之过失、违逆己之意愿、阻挡己之好尚、扫荡己之颜面……所以,真的听劝起来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然而,劝而不听,一意孤行,到了人们避之犹恐不及,劝都不再相劝,只剩下茕茕孑立在一片冷眼之中遭人唾弃的份儿,那才是最悲催的!听劝,所显示的胸襟雅量,才更难能可贵。